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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激动地理论、争辩,却被一名高大的士兵不耐烦地狠狠推倒在地,头部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那片干涸的土地,也染红了他整个少年时代。
后来,是卡沙在一次侦察任务中发现了他,把他这个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的小家伙带回了这暗无天日的地道。
如今,他的眼神里虽然多了几分被战火催生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但那双原本清澈的蓝色眼眸深处,依旧藏着无法磨灭的、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卡沙哥,我们不能再等了!”小约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因恐惧而产生的颤音,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近乎绝望的倔强,“里拉大哥他们……已经被困在那里整整三天了!三天!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说不定……说不定他们早就……”
他不敢说出那个代表着终极终结的字眼,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用力咬着早已破损干裂的下唇,直到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咸腥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卡沙沉默着,像一尊缓缓苏醒的石像,站起身。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保持蜷缩姿势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地道尽头那个用旧木板、沙土和碎石堆砌而成的简易沙盘前。
沙盘边缘,用几块较大的鹅卵石勉强固定着。
上面,用不同颜色和形状的石子、木屑,精确标示出了伊斯雷尼军队的布防位置:黑色的代表装甲车和坦克集群,白色的代表步兵阵地,而几根孤零零的、刺眼的红色火柴棍,则代表着生死未卜的里拉小队。
他拿起一根旁边放着的、干枯得几乎要裂开的树枝,树枝的顶端因为多次指点沙盘而被磨得有些发黑。
他用树枝边缘,在沙盘上代表己方位置的两侧,轻轻画了两道清晰的线:“这边,是约旦河谷的坎水,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水下还可能布置了感应水雷;那边,是朱迪亚山脉的岩壁,陡峭如刀削,易守难攻,山顶必然设置了观察哨和火力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缓缓扫过沙盘上那令人窒息的敌我态势,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我们现在,就像是被夹在水与山之间的一群蚂蚁。往前冲,是敌人精心布置的、密密麻麻的混合雷区,每一步都可能让我们粉身碎骨;往后退,是上次轰炸后结构严重受损、随时可能因为下一次余震而彻底塌方的区域,上次那阵晃动,就差点把我们脚下站的这最后一条生命线也给彻底堵死。”
卡沙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父亲在昏黄的油灯下,用树枝在地面上画出那六个爻位时的情景。
当时他年纪尚小,懵懂不解,只觉得那些弯弯曲的符号神秘而枯燥。
直到此刻,身临其境,被无形的困境牢牢钉死在这方寸之地,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渗透进骨髓里的、名为“蹇”的窒息感。
“反身修德。”一个低沉而异常沉稳的声音,如同古寺钟鸣,从身后幽暗的通道里传来,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卡沙蓦然回头,看见徐立毅推着一辆显然是临时拼凑而成的简易轮椅,缓缓走了过来。
轮椅的骨架是几根粗细不一的钢管焊接而成,轮子则是不知道从什么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旧轮胎,滚动时发出“咕噜咕噜”、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噪音。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因重伤和高烧而极度虚弱的沙雷组长。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宣纸,看不到一丝血色,但干裂的嘴唇却因为持续的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诡异的潮红。
推着轮椅的徐立毅,这位年过半百、鬓角早已斑白的老参谋,脸上布满了如同刀刻斧凿般的深深皱纹,那是常年在地下不见天日和殚精竭虑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眼底那浓重的青黑色,像两团化不开的浓墨,几乎要滴落下来,然而,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清明与锐利,仿佛再深重的黑暗与困境,也无法磨灭他内心深处那点理性的光芒。
徐立毅将轮椅稳稳地停在沙盘旁,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和冻疮痕迹的手,指了指卡沙刚才画下的那两道决定生死的线,声音平缓而充满力量:“西南方向,是广袤的沙漠和贝都因部落的传统聚居区,他们与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是我们可以争取甚至已经建立初步联系的盟友,他们世代逐水草而居,熟悉沙漠的每一道皱褶,每一座沙丘;而东北方向……”
他的手指移向那片布满黑色石子的区域,语气陡然凝重,“则是伊斯雷尼军队主力集结之地,是他们钢铁洪流的核心所在,装甲车、坦克、自行火炮、狙击手,层层布防,密不透风。此刻若硬要拿着我们这几杆枪、这几个人去以卵击石,不是勇敢,而是愚蠢的自杀行为。”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注入每个人的心中:“与其在绝境中盲目消耗最后的力量,不如先‘反身’,回头审视我们自身,整顿内部,弥补我们犯下的错误和存在的短板,同时,积极寻找并借助外部一切可能的力量。这,绝非懦弱的退缩,而是智者为了最终胜利,所必须采取的、迂回前进的策略。”
就在这时,沙雷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
他用手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指缝间,赫然渗出一丝令人心惊的鲜红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