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但意识却异常地……清醒。不是冷静，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剔除了所有杂念的清醒。他能“感觉”到通道外那毁灭的喧嚣，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紧张和恐惧，也能“感觉”到身边雷动左臂上那愈发炽亮的金色纹路——它们在“渴望”战斗，在“厌恶”那正在逼近的、污秽的规则扰动。

格纳库大门轰然打开。巨大的空间内灯火通明，但此刻却充满了急促的指令声、机械运转的轰鸣和一种大战将至的肃杀。而在格纳库的中央，那台机体静静矗立着。

深红彗星。

近距离观看，与在屏幕或资料中感受到的截然不同。它并非鲜艳的红色，而是一种深沉如凝固血液的暗红，机体线条流畅而锐利，带着一种静谧的、仿佛沉睡凶兽般的压迫感。胸口和肩部的装甲勾勒出些许如同羽毛或火焰的纹路，背部的推进器组件复杂而精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传感器阵列和那双……“眼睛”。此刻并未点亮，但那流线型的护目镜造型，却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前来驾驶它的人。

“这就是……要和我一起下地狱的东西吗？”卡兰低声喃喃。

“它或许是地狱，也可能是天堂。”林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他坐在一架辅助机动平台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他也在格纳库，坚持要亲眼看着卡兰登机。“记住那种感觉，卡兰。痛苦是信号，混乱是地图。不要驾驭它，尝试……成为它痛苦的一部分，然后找到那个能让痛苦‘有意义’的点。”

卡兰看了林星一眼，没有完全理解，但点了点头。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激昂的演讲。莉亚的团队已经将移动式神经链接平台推到了机体脚下。卡兰躺了上去，冰冷的接驳环扣住了他的头部和脊柱辅助接口。

“链接协议加载……以‘痛苦共鸣减震阀’模式为基础，融合林星首次启动稳定数据片段……链接强度设定为渐进式，但外部压力可能迫使它瞬间提升至危险区域。”莉亚的声音在卡兰耳边响起，语速极快，“听着，卡兰，实机的规则感知负载会是模拟训练的百倍以上。如果感觉意识要被撕碎，优先保护核心自我认知！同步率可以掉，人可以昏，但‘自我’不能散！明白吗？”

“明白。”卡兰闭上眼。

“神经链接——开始！”

嗡——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

卡兰感觉自己瞬间被扔进了一个无限广阔、又无限嘈杂的宇宙。不再是模拟训练中被过滤和调整过的“样本”，而是“深红彗星”本身那浩瀚而狂暴的感知领域！恒星熔炉般的心跳（引擎），流转着复杂规则差分计算的光之脉络（系统），以及无时无刻不在与外界空间规则背景进行着亿万次微弱交互的机体表面（传感器）……海量的、未经处理的、混杂着机体自身“噪音”的规则与环境信息，如同银河倾泻，轰入他的意识。

“呃啊！”卡兰发出短促的痛哼。剧痛！比“棱镜”遇袭时更甚！因为这一次，没有外来的污染强行扭曲，而是这台机体本身正常运作时产生的、对常人来说就足以致命的规则感知负荷！他的“痛苦减震阀”瞬间被冲击到极限，意识中那几条“泥泞小径”疯狂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毁。

同步率读数跳动着：5%… 8%… 11%… 然后剧烈波动，掉回7%…

“稳住！尝试标记主要的痛苦源！引擎脉冲、空间反馈、系统自检流……把它们分开！”莉亚的指导声传来，但在信息的洪流中显得微弱。

卡兰在意识即将被冲散的边缘，疯狂地运转起那套笨拙的方法。他将那恒星心跳般的脉痛标记为“源”，将空间反馈的细密刺痛标记为“弦”，将系统信息流的冲刷标记为“河”……粗暴地划分，艰难地维持。

深红彗星的双眼，猛地亮起！不是林星启动时那种相对平稳的亮光，而是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管，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才勉强稳定成一种暗红、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熄灭或爆燃的光芒。

格纳库内，机体微微震颤了一下，背后的主推进器喷口亮起幽蓝的光芒，又迅速暗淡。

“链接初步建立！同步率稳定在……9.7%！极不稳定！”技术员报告，声音带着不确定。

“没时间了！敌方自杀单位已突破第三层近防火力网！有一支编队正直接冲向本格纳库的外壁！”雷动的怒吼从通讯中传来，“让他动起来！现在！”

“卡兰！听得到吗？”莉亚几乎是吼着，“敌人来了！想象你要移动！想象你要挥拳！把那种‘想’的感觉，灌注到你标记的‘源’和‘弦’里！不要思考怎么做，去‘感觉’怎么做！”

敌人来了。

这个词穿透了信息的洪流和痛苦。卡兰的意识中，瞬间闪过“棱镜”遇袭时那些腐败扭曲的身影，闪过低语与冰冷的污染。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对再次被那种东西侵袭的抗拒，混杂着求生欲，猛地迸发。

动起来！

保护这里！

把这些东西……赶出去！

他没有尝试去理解复杂的操控指令，而是将这股混杂着怒意、抗拒和守护冲动的“感觉”，粗暴地“塞”进了他意识中标记为“源”（引擎）和“弦”（空间反馈/姿态控制）的痛苦感知区域。

深红彗星动了！

动作僵硬、踉跄，仿佛一个关节生锈的巨人突然被强行拽起。它向前迈出一步，沉重的脚步让格纳库地板发出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