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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为自己褴褛的衣衫、肮脏的手感到羞耻,为自己醉醺醺的样子、下流龌龊的生活,以及自己的一切,感到羞耻。他喝汤时烫了嘴,那汤漂着一层荤油,烫得厉害,一不留心,汤水就泼到了台布上;女主人虽然客气地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可他却窘得不知怎么才好,结果把更多的汤水洒到了桌子上。又粗又硬的手指哆嗦个不停,加拉西卡生平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手指甲有多长多脏。
“伊凡·阿金季内奇,你给万纽什卡带回来了什么料想不到的……好礼物?”玛丽雅开口问道。
“先别谈这个,等一会儿再说……”巴尔加莫特急忙回答说。他喝汤时也烫了嘴,所以正一边吹着汤勺,一边庄严地捋着胡子。透过这庄严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同加拉西卡一样感到吃惊。
“请吃呀,吃呀,”玛丽雅好客地邀请着说,“盖拉西姆(6)……您的父称叫什么?”
“安德列奇。”
“请吃呀,盖拉西姆·安德列奇。”
加拉西卡正竭力想把一口汤咽下肚去,结果哽在喉咙口了。他扔下汤勺,一头伏倒在桌面上,就伏倒在刚才他自己泼出油汤的地方。从他的胸膛里又发出那种不久前在路上使巴尔加莫特不知所措的、可怜巴巴的、粗野的号哭声。孩子们本来已经不去注意客人了,此刻也都扔下汤勺,把他们高音部的童声同客人的男高音交织在一起。巴尔加莫特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惊慌失措地望着妻子。
“您这是怎么啦,盖拉西姆·安德列奇!得啦,别哭了。”女主人宽慰着号啕痛哭的客人。
“用父称……有生以来没有听到过有谁用父称……称呼过我呀(7)……”
1889年
(靳戈 译)
(1)普什卡尔原意是炮匠(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所加)。
(2)巴尔加莫托夫一姓的词根“巴尔加莫特”意为佛手柑,状似梨,有异香,肉质细嫩。
(3)东正教徒在复活节的钟声响起后,人们不管相识与否,见面时都要互相道贺,说:“基督复活了!”“真的复活了!”并互吻三次。
(4)巴尔加莫特的名字和父称是伊凡·阿金季内奇,这里是加拉西卡酒后胡诌的称呼。
(5)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方法一般指通过接二连三向对方提问题,迫使对方承认自己的无知,然后引导对方认识真正的美德。
(6)盖拉西姆是加拉西卡的正式名字。
(7)俄国人用名字和父称称呼对方,表示尊敬。
沉默
一
这是五月的一个夜晚。月光皎洁,夜莺在啼唱。伊格纳季神父的妻子来到丈夫的书房里。她手里哆哆嗦嗦拿着一盏小小的灯,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她走到丈夫身边,碰了一下丈夫的肩膀,抽泣着说:
“神父,我们去看看薇拉奇卡(1)吧!”
伊格纳季神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皱紧眉头,从眼镜上面看着神父太太。他久久地、专注地看着她,她挥了挥那只没有拿灯的手,坐到低矮的长沙发上。
“你和她两个人是怎么搞的……都这么冷酷无情!”她以责备的口吻慢吞吞地说,把每个字的最后一个音节念得很重。她那善良、丰满的脸蛋因为痛苦和气愤而变了相,仿佛想借此表明:她的丈夫和女儿是多么残酷的人。
伊格纳季神父冷冷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来。他把书合上,摘下眼镜,装进眼镜盒里,开始沉思起来。他那满脸的黑须已夹杂着银丝,漂亮地、卷曲地直挂到胸部,随着深沉的呼吸,缓慢地起落着。
“那么我们走吧!”他说。
奥尔加·斯捷潘诺芙娜很快站起身来,用讨好而胆怯的声音,请求说:
“神父,你可千万别骂她!你知道,她是多么……”
薇拉的房间在阁楼上。到那里去要过一道狭窄的木梯;伊格纳季神父沉重的脚步踩得那木梯哆哆嗦嗦地发出像呻吟一般的咯吱声。为了不碰着阁楼的地板,高大、笨重的伊格纳季神父只好低着头往上走;妻子的白色短上衣轻轻地碰到了他的脸上,他于是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同薇拉的谈话是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的。
“你们来干什么?”薇拉一边问,一边把一只裸露的手举到眼睛上。她的另一只手搁在夏天盖的被子上,手是那么洁白、透明、冰冷,叫人几乎分辨不清,哪儿是手,哪儿是被子。
“薇拉奇卡……”母亲刚开口就抽泣起来,说不出话。
“薇拉!”父亲竭力使自己严厉、生硬的嗓音变得温柔些,“薇拉,告诉我们,你这是怎么啦?”
薇拉沉默着。
“薇拉,难道我们,你的母亲和我,都不值得你信任吗?难道我们不爱你?对你来说,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比我们同你更亲近吗?敞开心扉,把你的痛苦告诉我们吧。相信我,相信我这个上了年纪的、有经验的人。这样,你心里就会轻松些。我们也好轻松些。你看看你年迈的母亲,她有多痛苦……”
“薇拉奇卡!……”
“还有我……”神父生硬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颤抖了一下,“还有我,你以为我感到轻松吗?莫非我没有看到你正在经受多大的痛苦……可是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呢?连我,你的父亲,也不得而知。难道能这样吗?”
薇拉沉默着。伊格纳季神父捋了一下胡子,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生怕自己的手指无意中会插进胡子里去似的。他接着往下说:
“你违背我的意志,自作主张去了彼得堡,我难道因为这事责备过你不听话吗?还是我没有给你钱?或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