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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到底什么时候呢?”扬松固执地追问道。
光为他一个人连绞刑都不值得进行,他听了倒一点儿也不觉得屈辱。而且,扬松也不相信这种说法,认为这只不过是延缓刑期的一种借口,最后将根本取消原判。他不觉高兴起来,那个连想都不该去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模糊不清的时刻已被遥遥无期地推迟了,像任何一种死一样,变得神秘和不可思议。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看守生气了,他是个古板、阴郁的老头子,“这可不是绞死一条狗,拉到草棚子外边,绳子一勒就得啦。可你却好像巴不得那样,好像情愿那样,傻瓜!”
“我可不情愿!”扬松突然做了个鬼脸,快活地说,“这是她说的,该把我绞死,可我不情愿!”
于是他大概平生第一次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又怪又蠢,同时却出奇地快活、满意。那笑声就像鹅叫一样:“嘎——嘎——嘎!”看守吃惊地看了看他,然后严厉地皱起了眉头:他觉得一个被判处绞刑的人这样开心地哈哈大笑,太过荒唐,是对监狱及死刑本身的一种亵渎,把这两者变成了一种荒诞离奇的事物。这个老看守一辈子都是在监狱里度过的,在他看来,监狱中的一切规章如同大自然的法则一样。可是突然,在一瞬间,在最短暂的一瞬间,他觉得这监狱以及狱中的全部生活是一个疯人院,而他这个看守,正是头号的疯子。
“呸,该死的!”他啐了口唾沫说,“你干吗龇牙咧嘴的?这儿可不是小酒馆!”
“可我不情愿被绞死啊,嘎——嘎——嘎!”扬松放声大笑着。
“魔鬼!”看守骂道,急忙画了个十字。
其实这个脑袋特别小、脸皮松弛的人最不像魔鬼,但他像鹅叫似的笑声中却有一种危及监狱的神圣和牢固性的东西,他要是再这么笑一会儿——这腐朽的墙壁就会坍塌,这潮湿发霉的铁栅栏就会倾倒,而看守就会自动地把囚犯送出牢门,对他们说:“请吧,先生们,进城去寻欢作乐吧!或许,你们有人想到乡下去吧?”真是个魔鬼!
但是,扬松已经不再笑了。他只是狡黠地眯缝着眼睛。
“哼,等着瞧吧!”看守用模棱两可的威胁口气说着,转身就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停地回过头来望望。
整个这一夜,扬松的心情都平静而愉快。他自言自语地反复说着那句话:“不该绞死我。”他觉得这句话那么令人信服,那么充满智慧,那么不容置辩,因此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了。关于自己的罪行,他早已忘了,只是有时候觉得遗憾,没有把女主人强奸成功。可是过了不久,他连这件事也忘了。
每天早晨扬松都要问,什么时候把他绞死,而那个看守每天早晨总是生气地回答说:
“着急了吗,魔鬼。等着吧!”他说完后,不等扬松嘎嘎大笑,就赶快走开。
由于天天都重复这些话,由于天天从早到晚都和寻常日子没有什么两样,扬松也就深信,永远不会把他绞死了,很快就把对他的审判忘得一干二净。他整天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模模糊糊地开心地梦见有许多粪堆的白雪皑皑的田野,梦见火车站上的餐厅以及更遥远、更美好的事物。狱中伙食不坏,所以很快,只不过几天工夫,他就胖了,显得多少神气些了。
“要是现在,她说不定会爱我了,”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女主人,“现在我胖了,不比男主人差。”
他唯一感到不足的是没有酒喝。他太想喝伏特加了——喝得醉醺醺的,然后赶着马飞快地跑呀,跑呀。
那些恐怖分子被捕获的消息传到了监狱里,这回看守在回答扬松的老问题时,突然用出乎意料地粗鲁的口气回答说:
“这下快了。”
他平静而又神气活现地看了看扬松说:
“这下快了。我想,也就是个把礼拜的事。”
扬松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两只呆滞的眼睛显得浑浊不清,像是要打瞌睡。他问道:
“你是在开玩笑吧?”
“你一会儿急得要命,连等一等都不耐烦,一会儿又说这是开玩笑!我们这儿是不兴开玩笑的,你喜欢开玩笑,可我们不兴开玩笑。”看守威风凛凛地说完就走了。
这天还没等到天黑,扬松就瘦得落形了。这段时间以来,他由于发胖,连皮肤也光滑了,可这时却突然起了许许多多细小的皱纹,有些地方甚至都松垂下来。眼睛变得昏昏欲睡,行动呆板迟缓,仿佛连脑袋的转动、手指的屈伸和双腿的移动,都成了颇费踌躇的十分复杂的重大事情。夜里他躺在床上,怎么也合不上眼,那双惺忪的睡眼直到天亮还睁开着。
“啊哈!”第二天看守一见到他,就得意地说,“是吧,亲爱的,这儿可不是小酒馆。”
看守就像一个在实验中再次获得成功的学者那样,怀着愉快、满意的神情把这个定了罪的犯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心想这下一切都上轨道了。魔鬼出了丑,受到了报应,监狱和死刑的神圣得到了恢复。于是,老看守宽容地、甚至打心里可怜他地问道:
“你是不是要跟什么人会会面?”
“干吗要会面?”
“喏,告别呗。比方说,同母亲或者兄弟什么的。”
“不该绞死我,”扬松低声说道,乜斜着眼睛瞥了看守一眼,“我不情愿给绞死。”
看守朝他看了看,默默地挥了挥手,走了。
到傍晚时,扬松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这天跟寻常的日子一模一样,冬天的天空像通常一样云雾腾腾,走廊里像通常一样传来脚步声和有关公务的谈话声,酸菜汤也像通常一样发出通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