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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惊奇地望了莫霞好一阵子,然后同出现时一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报时的钟声当当地敲响着,声音悠长、缓慢,使人听了伤心、难受。仿佛这疲乏的钟声正在深更半夜里向高山上爬去,越爬越艰难,越爬越吃力。突然钟声断了,呻吟着飞快地向山下滑去,终于重又痛苦地爬回到那漆黑的顶楼里。
有的地方有人在走动。有的地方有人在悄悄说话。人们已经在把马套到没有张灯的黑魆魆的马车上去了。
八 既是死、也是生
谢尔盖·戈洛文从来不曾想到过死,对他来说,死亡是旁人的事,同他全然无关。他健康、结实,是一个愉快的小伙子,生性平和、宁静,充满朝气;任何有害的、不好的思想或感情,在这种朝气下,都会立刻烟消云散。在他身上,任何伤口——不论是割破的、刺破的或者磕破的——很快就愈合;同样,每逢有什么使他伤心难过的事,也都摆在脸上,转眼就释然了。他不论做什么事,包括消遣、娱乐在内,像照相啦,骑自行车啦,或者准备暗杀啦,都同样不慌不忙、兴致勃勃地认真去完成。因为对他来说,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有趣的、重要的,因此不论干什么都应该干好。
他也确实干什么都在行。论划船,他技术高超;论射击,他是个神枪手;对爱情和友谊,他忠贞不渝;对别人的“保证”,他无不信以为真。伙伴们都笑话他,说假如有哪一个密探、奸细乃至尽人皆知的间谍,只要向他“保证”自己不是那号人,谢尔盖也会信以为真,立刻向对方伸出同志般的手去。他只有一个缺点,就是自以为歌唱得很好。其实他连一点音乐听觉都没有,就连唱革命歌曲也走调,唱得难听得要命。可谁要是笑话他,他就感到委屈。
“要么你们全是笨驴,要么我是头笨驴。”他认真地抱怨说。大家同样认真地想了想,说:
“你是头笨驴,听嗓子就知道。”
人们往往会因为好人的一个缺点而更喜欢那个好人,他的这个缺点也是这样,甚至比他的优点更招人喜欢。
他既然不害怕死,所以也就从来不去想死的事。就拿那个倒霉的早晨来说吧,在离开丹尼娅·柯伐尔楚克的家之前,只有他一个人胃口很好地吃了早餐:喝了两大杯兑了一半牛奶的浓茶,吃了一整只五戈比一只的白面包。然后他忧郁地看了一眼维尔涅完全没有动过的面包,说道:
“你干吗不吃?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不想吃。”
“那我就吃了。行吗?”
“嗨,谢尔盖,你胃口可真大。”
谢尔盖二话没说,就把面包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一嘴巴,然后声音含混不清地、不入调地唱了起来:
仇恨的旋风在我们的头上呼啸……
刚被捕时,谢尔盖感到很苦闷,因为事情没有办好,失败了,但后来想到“现在有另一件事需要办好,那就是死”,于是他又开心起来。说来也真稀奇,打关进堡垒的第二个早晨起,他就做起体操来;这套体操是一个名叫缪勒(8)的德国人设计出来的,编排十分合理,谢尔盖很喜欢这套体操。他脱光衣服,认认真真地做完规定的全部十八节体操动作。这使狱卒大为惊异。作为缪勒体操的一个宣传者,谢尔盖见到自己引起了狱卒的注意和惊讶,心里不免感到高兴。所以,虽然明明知道狱卒不会搭理,还是对那只贴在窗口的眼睛说道:
“老兄,这操可好哩,能使身体壮实。你们团里也该推广这玩意儿。”他相信那士兵一定把他当成了疯子,所以就用特别温和的口气大声相劝,免得吓着对方。
谢尔盖对死亡的恐惧是渐渐阵发性地产生的,仿佛有人抓住了他的心脏,用拳头从下面使劲儿地把他的心往上打。他感到恐惧,但更感到疼痛。过了一阵,这种感觉消失了,可是几个钟头后又来了。一次比一次更强烈,延续的时间也更长。就这样,他开始模模糊糊地感到了某种巨大的,甚至是不堪忍受的恐惧。
“难道说我害怕了?”他惊讶地想,“这可太愚蠢了!”
害怕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躯体。他那结实、有力、充满青春朝气的躯体,是无论用德国人缪勒的那套体操还是用冷水擦身都瞒不过去的。擦洗过冷水后,这躯体愈加结实,愈加朝气蓬勃,一阵阵的恐惧也就愈加强烈,愈加难以忍受。在被捕前,每天早晨一觉醒来,做完体操后,他总是觉得特别乐观,精力特别旺盛。可是现在早晨醒来后,他所感觉到的却是这种同他本性格格不入的、剧烈的恐惧。他觉察到了这一点,心里想:
“你真蠢,谢尔盖老兄。为了使这躯体死得轻松点儿,你不应该增强它,而应该削弱它。多愚蠢哪!”
于是,他放弃了做体操,放弃了冷水擦身。为了表白自己,他对那狱卒大声解释道:
“你别看我不再做操了,老兄,这操可是个好玩意儿。只是对要被绞死的人不合适,对其他人是很好的。”
这么一来,他果然觉得似乎轻松了些。为了进一步削弱身体,他还力图减少饭量。但是,真要减少饭量,可不那么容易,别看牢房里缺乏新鲜空气,而且他也不再做体操,可胃口却还是好得很;送来的东西他总是吃得精光。于是,他只好另想别法来制服胃口:索性在张口吃饭以前,先把一半的热菜倒在便桶里。这样还真管事:他从此终日昏昏沉沉,老是想睡。
“哼,我让你尝尝我的厉害!”他威吓自己的身体说,同时却忧郁而温柔地用一只手抚摸着消瘦下去的松软了的肌肉。
可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