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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讲不清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有些人跟在军人们后面拔退就跑,一面叫嚷着。堤坡上的汽车突然乱成一团:有几辆汽车同时涌上浮桥,卡在一起,轧轧地响起来。前面的路虽然明明被这些汽车堵住,但是其他的汽车仍旧后面的顶着前面的,发动机响得可怕,继续向浮桥上这一堆汽车冲过来。一辆汽车跌到水里,跟着又跌下了一辆,第三辆眼看也要跌下去,幸亏司机拚命用力一扳,把车子煞住了。
万尼亚本来是惊讶地睁着一双近视眼望着车祸,这时忽然叫了一声:“克拉娃!”
就撒退奔到堤坡上。
不错,差一点跌到水里的这第三辆汽车正是柯瓦辽夫的车子,柯瓦辽夫本人、他的妻子、女儿和另外几个人都坐在行李上面。
“克拉娃!”万尼亚又是一声高呼,他不知怎么已经到了汽车跟前。
车子上的人一个个跳下来。万尼亚伸手去搀,克拉娃就跳到他面前。
“完了!……他妈的!……”柯瓦辽夫这样一说,把万尼亚的心都说冷了。
克拉娃浑身哆嗦,迷惘地斜睨着万尼亚。万尼亚却不敢老握着她的手不放。
“你能够走路吗?你说呀,你能够走吗?”柯瓦辽夫迸出哭泣一般的声音向妻子问道,他妻子正用手捧着心,像鱼儿那样张着嘴吸气。
“别管我们啦……你快跑吧……他们会把你弄死的……”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囔着。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万尼亚问。
“德国人来了!”
“你跑吧,跑吧,别管我们啦!”克拉娃的母亲重复着说。
柯瓦辽夫抓住万尼亚的手,眼泪直流。
“万尼亚!”他寒泪说,“救救她们,别扔下她们。你们要是能保得住性命,就到下亚力山德罗夫卡去,那边有我们的亲戚……万尼亚,我一切都拜托你了……”
一颗炮弹轰的一声在堤坡旁的车堆里爆炸开来。
岸上的人,军人和非军人,都一声不响,像狂潮似的涌上了浮桥。
柯瓦辽夫放开万尼亚的手,朝着妻子和女儿猛地迈了一步,显然是要告别,但是突然绝望地把双手一摆,就跟着别人一起在浮桥上奔跑过去。
奥列格从岸上呼喊着万尼亚,但是万尼亚一点没有听见。
“走吧,趁我们还没有被撞倒,”他对克拉娃的母亲说,态度严峻而镇静,一面过去挽着她的胳膊。“我们到那个掩蔽部里去。听见吗?克拉娃,你跟着我走,听见吗?”他的声音严厉而又温柔。
在他们走进掩蔽部之前,他还注意到,高射炮旁的战士急急忙忙地把炮管上一些沉重的零件卸下,捧着它们往桥上跑,后来就把这些零件扔到水里。在整个河面上,在桥的上游和下游,都有人和牲畜泅水过去。但是这些情形万尼亚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同伴们看不见他和瓦尔柯之后,竭力不让迎面涌来的人流把他们冲走,都向自己的大车跟前跑去。
“大家不要分散,我们应该在一起!”奥列格喊叫着,带头用自己有力的肩膀在人堆里开路,不时回过头来望着同伴们,他的眼睛气得发黄,恶狠狠的,里面燃着怒火。
整个逃难队伍都蚤动起来,大有土崩瓦解之势;汽车一辆挨着一辆移动,发动机咆哮着,凡是能够挤出去的,都沿着河岸缓缓地向下游开去。
飞机来的时候,玛丽娜舅母正蹲着把柯里亚舅舅用炮兵短剑从篱笆上砍下来的木条添在火里。邬丽亚挨着她坐在草地上,想心事想出了神,因此她的脸上、嘴角旁边和秀气的鼻翼上都现出了忧郁的神情。后来她又望着谢夫卓夫:他刚给那个蓝眼睛的小姑娘吃过牛奶,现在抱着她坐在卡车踏板上,凑着她的耳朵说什么,逗得她吃吃地笑。卡车停的地方离篝火大约有三十公尺,保育院的孩子们由保育员看着在卡车周围游戏,他们的女主任坐在一旁,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保育院的大车、彼得罗夫的大车以及柯舍沃伊的马车,都跟别的大车排列在一起。
空袭来得非常突然,谁也来不及跑进在地上挖的防空壕,大家都是就地卧倒。邬丽亚也扑倒在地上,她听到落下的炸弹的号泣声像旋风般增大着,仿佛越往下声音越响。在同一刹那,一声可怕的巨响,像闪电似的,似乎不仅在她头顶上,而且简直就在她身上爆炸开来。空气呼啸着在她头顶上掠过,背上洒了一阵泥土。邬丽亚听到天空发动机的吼声,接着又是这种号泣声,不过已经远了一些,她还是这样贴着地面趴着。
她记不清她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记不清她怎么知道应当而且可以站起来。但是她骤然看到围绕着她的这个世界,从她的灵魂深处就冲出了一声强烈的、野兽嚎叫似的哀号。
她面前已经没有新一号井的卡车,也没有谢夫卓夫和蓝眼睛的小姑娘——他们都不见了,近旁也没有他们的踪影。原来停卡车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圆圆的大弹坑,里面烧黑的泥土都翻了出来。在弹坑四周,遍地都是烧焦了的汽车零件和孩子们的断肢残骸。在离邬丽亚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截奇怪的东西,那截东西包着红头巾,粘着泥土。邬丽亚认出来这就是那个保育院女主任的上半身。她的下半截身子和她直接穿在袜子上的长统胶鞋,却不见了,根本没有了。
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头僵硬地弯向地面,好像准备蹦跳似地把手甩在背后,在原地打转,跺着一只脚嚎叫着。
邬丽亚身不由己地跑到男孩跟前,要把他抱起来,但是那孩子尖叫着在她手里怞搐起来。她把他的头扳起来一看,只见孩子的脸肿得像个大水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