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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句,又似乎在压下某种翻腾的情绪。
“如果……如果她愿意,可以来中原找我。洛阳也好,其他地方也罢。”
“如果……她不想来,或者暂时不方便,就……就告诉她,照顾好自己。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再说。”
胡图鲁喉头有些发堵,重重点头:
“明白!我一定把话带到。”
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掩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子灿独自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窗外是南洋温暖潮湿的、孕育着无尽生机的夜,星光黯淡,远处丛林里传来不知名虫豸的鸣叫,与红河永不停歇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但此刻,他却感到一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冰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说不清此时,自己心里到底翻涌着怎样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那么一刹那,似乎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厌恶的“如释重负”?
那个压在心头、关乎皇权正统与未来走向的最大变数,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消失了,前路似乎……“简单”了一些?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我唾弃与惊骇。
或者,有一闪而过的、更加不堪的“窃喜”?
权力斗争的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以对己方有利的方式出局了?
不,绝不是!
是铺天盖地的遗憾。
遗憾那个聪慧敏感的少年,还没来得及真正见识他描绘过的广阔世界,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甚至没能拥有一个普通人的天伦之乐,生命就戛然而止。
是沉重如山的自责。
自己是穿越者,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力量,自诩能改变历史,能保护重要的人。
可结果呢?
自己远在万里之外,忙着经营所谓的“大局”、“根基”,却让那个最应该被保护的孩子,孤独地死在了深宫冰冷的阴谋里。
自己当初离开洛阳,固然有迫不得已和长远布局的考量,但在内心深处,是否也存了一丝……
将他作为稳住局面的“幌子”和“缓冲”的冷漠算计?
“杨侑……师傅……对不起你。”
他对着北方的夜空,无声地翕动嘴唇。
“终是我负了你。我来自未来啊……我本该知道这宫廷是怎样的噬人深渊,我本该做得更多……更好……”
“天堂,但愿有你的自由和快乐吧。不再有奏章,不再有阴谋,不再有不得不扛起的江山之重。”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出眼角,顺着脸颊滚落,在下颌处停留一瞬,然后滴落在胸前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十多年来,第一次流泪。
鳄鱼的眼泪吗?
谁知道呢。
不是为了宏图霸业受挫,不是为了自身安危荣辱,而是为了那个英年早逝、在权力漩涡中孤独挣扎最终被吞噬的孩子,为了那份未能善始善终的、掺杂着利用与真情、教导与依赖的复杂情谊。
他残忍吗?
是的。
他明明预感到风暴将至,却选择了暂时抽身,将那个少年独自留在风暴中心,美其名曰“锻炼”、“成长”,实则也是一种基于理智的、冷酷的风险分配。他终究没能像承诺的那样,好好保护他。
所以,他也算是辜负了那个临终前将孙儿托付给他的老人——杨广的嘱托。
那个偏执、多疑、却也深深爱着孙儿的老人,若泉下有知,怕是不会原谅他。
而和他并列,共同“辜负”了这份嘱托的,还有那孩子的好祖母,萧观音。
一个为了权力,可以毒杀亲孙的祖母。
这一滴泪,为了未能履行的嘱托,为了终究错付的情谊,也为了……
即将随着这个消息传遍天下,而必然到来的、席卷中原的血雨腥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疏导、拖延的矛盾,将再无转圜余地。
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权力斗争已经图穷匕见的中心。
南洋的夜风,依旧温暖。但杨子灿的心,已是一片冰封的战场。
二
永安七年(天授元年)五月,杨子灿的船队从卑谬启程,全速返航占城港。
这次,船队没有悠闲地欣赏风景,而是日夜兼程,风帆全开,蒸汽机全功率运转(试验中的“火龙号”也加入了船队)。
原本需要半个月的航程,缩短到十天。
五月初十至二十五,杨子灿分别和大隋、粟末地各属的官员或公开、或秘密地召开了连续的会议。
留守的官员、将领全部到齐,气氛凝重。
……
岭南,安南,南洋,分别有冯昂、李靖、长孙无忌、房玄龄、美梦才、陆仟等人坐镇,可无忧。
系列会议结束后的最后一晚,送别的宴会散后,杨子灿单独留下长孙无忌。
“无忌,南洋……就交给你了。”
他语重心长:
“你是我最看重的年轻人,有才华,有魄力,也有仁心。”
“记住:治理南洋,不能只靠武力,更要靠人心。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才会真心拥护你。”
“臣明白。”
长孙无忌郑重道:
“臣必不负大帅所托!”
“还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中原出事,回不来了……”
“大帅!”
“听我说完。”
杨子灿摆手:
“如果我真回不来,你不要冲动,不要带兵北上报仇。守住南洋,发展壮大。等时机成熟,再图后计。明白吗?”
长孙无忌眼睛红了:
“大帅……您一定能回来!”
“希望吧。”
杨子灿拍拍他的肩:
“去准备吧。三天后,我出发。”
长孙无忌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