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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忘不掉。帕丽总是不请自来,徘徊不去,不管阿卜杜拉到哪儿,都能看见她在一旁侧立。她就像他衣服上黏附的尘土。她就待在那一个又一个的沉默里,那是如今家中习以为常的沉默,言语之间忽然喷涌的沉默,有时冰冷而空洞,有时潜伏着什么,却终究归于无言,像一片乌云,带着雨,却永远不会飘落。在有些夜晚,他会梦见自己又一次置身荒漠,一个人,四下都是山,只有一点点细小的微光在远处闪烁,明明灭灭,如同一句暗语。
他打开茶叶盒。它们全在里面。帕丽的羽毛,公鸡毛、鸭毛、鸽子毛;那支孔雀翎也在。他把黄羽毛丢进盒中。总有一天,他想。
他希望。
像舒贾一样,他在沙德巴格的日子已屈指可数。现在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这里已无可留恋。这里已不再有他的家。他会等到冬天过去,等到融雪的春天到来。他将在某个早晨,在黎明前起身,迈出家门。他将选准一个方向上路。双脚能带他走多远,他就走多远,远远地离开沙德巴格。如果有一天,他在旷野中跋涉太久,被绝望俘获,那么他将止步于半途,就此瞑目。他将想起帕丽在沙漠中发现的那片隼羽。他将想像着羽毛从飞鸟身上松脱,在云中,在人间千尺之上,在暴烈的气流中劲舞,激旋,被怒号的狂风裹挟,推送,飞越千里荒漠,百座高山,战胜一切险阻,最后万无一失,飘落于巨石脚下,并必将被妹妹发现。他将流连于这样的想像,它带来的不只初时的惊喜,还有继之而生的希望,希望这一切能够成真。不过他也更清醒地知道,他要鼓足勇气,睁大双眼,迈步向前。
第三章
1949年春
帕尔瓦娜还没掀开被子看,就闻到那味儿了。马苏玛屁股上蹭得到处都是,一直到大腿。床单、床垫和被子上也有。马苏玛回过头,抬脸看着她,怯怯地,带着请求原谅的表情,还有羞耻——这些年来始终不变的羞耻。
“对不起。”马苏玛小声说。
帕尔瓦娜真想大声咆哮,却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每逢这样的时刻,她就需要拼命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个粪堆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她遭受的一切既算不上不公平,也不过分。她活该如此。她打量一下弄脏的床褥,对眼前的工作心生畏惧,不免叹了口气。“我这就给你弄干净。”她说。
马苏玛开始无声地哭泣,表情上没有丝毫变化,只有眼泪夺眶而出,簌簌落下。
清晨凛冽,帕尔瓦娜来到屋外,在烧饭的泥坑里生火。等火上来了,她便提着桶去沙德巴格的公共井里打水,再回来烧水。她在火前攥紧两手。从这儿,她能看到村里的磨坊,小时候谢基卜毛拉教她和马苏玛识字的清真寺,还有毛拉建在缓坡底下的家。再过一会儿,等太阳升起,毛拉家的房顶就会在周围的土色之中,变成鲜红夺目的方块,因为他妻子在屋顶晾了西红柿。帕尔瓦娜抬头仰望,晨星暗淡,漠然地对她半睁着眼睛。她费劲地站起身。
进了屋,她帮马苏玛翻过身,背朝上。她浸湿毛巾,擦净马苏玛的屁股,从她后背和肌肉麻痹的腿上清理掉粪便。
“为什么用热水?”马苏玛趴在枕头上说,“何必这么麻烦?你不用这样做。我分辨不出来的。”
“也许吧。可我就是要这样。”帕尔瓦娜说着,对着粪便做了个鬼脸。“行了,别说话了,让我收拾完。”
帕尔瓦娜的一天就此开始,一如往常,一如父母过世这四年来的每一天。她喂鸡,劈柴,一趟趟、一桶桶地从井里提水。她和面,揉面,在土坯房外的泥炉里烤馕,然后擦地板。到了下午,她蹲在小河边,和村里的女人们一起,在石头上洗衣服。接下来,因为今天是礼拜五,她要去坟地,给父母上坟,挨个做一遍简短的告拜。整整一天下来,在这些家务的间隙,她还得抽空儿帮马苏玛翻身,侧过来,再侧过去,把枕头塞到这边的屁股下,过一会儿再换另一边。
今天她碰到了萨布尔。碰到了两次。
她先瞅见萨布尔蹲在他家小土房外,对着烧饭的泥坑扇风,烟呛得他使劲眯着眼。旁边是他儿子阿卜杜拉。后来她又瞧见他了,正在跟几个男人聊天。那些男人和萨布尔一样,现在都成了家,可他们原先也都是村里的娃子,跟萨布尔打过架、一起放过风筝,追过狗,玩过捉迷藏。现在这段日子萨布尔可遭罪了,摊上了大不幸,老婆死了,丢下两个没妈的孩子,其中一个还在吃奶。现在他说起话来透着疲惫,听都听不清。他在村里拖着身子走路,倦怠,枯槁,和从前判若两人。
帕尔瓦娜远远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渴望,像傻子一样。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努力挪开目光。如果无意中四目相交,他也只是冲她点个头,可她却热血上涌,满脸发烧。
当晚,帕尔瓦娜要躺下睡觉时,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真是累透了。她躺到小床上,等待入睡。
此时,黑暗中传来呼唤:
“帕尔瓦娜?”
“在。”
“你还记得那次吗?咱俩一块儿骑自行车。”
“嗯。”
“骑得多快啊!大下坡。狗追着咱们。”
“我记得。”
“咱俩都在尖叫。然后就撞到石头上了……”帕尔瓦娜几乎可以听到姐姐在黑暗中微笑。“妈可生气了。纳比也是。咱们撞烂了他的自行车。”
帕尔瓦娜闭上了眼睛。
“帕尔瓦娜?”
“在。”
“今晚和我一起睡行吗?”
帕尔瓦娜蹬开被子,摸到小屋另一头马苏玛的床上,钻进被窝,在她身边躺下。马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