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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那个在描红本上把“永”字捺写成竖弯钩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第五十年的冬天,柳先生彻底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握笔的手开始发抖,抄课文时不得不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歇一歇。她的学生已经换了好几茬——王大牛的儿子小王大牛、赵狗剩的女儿赵小丫、刘石头的外甥刘二石,私塾里坐得满满当当。王小丫后来嫁去了县城,每次回村都带一刀上好的松烟墨放在先生案头。先生案头的松烟墨已攒了厚厚一摞,她用不完,就分给孩子们带回家练字。
临终前的那个黄昏,柳先生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这是初冬的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从枯槐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私塾门口那块被几代蒙童踏得光滑如镜的石板上。石板边缘长了几丛极细的青苔,被晚霞映成暗金色。
她忽然感应到了神念回响。穿透八十余年凡人生活的层层尘埃,从识海最深处涌出。父亲。他还活着。他的法则波动极其沉稳,与上一世回响时相比没有丝毫减弱。她在短暂恢复神尊修为的那一刻没有去感知法则核心,只是用这片刻确认了父亲还在凡人界的另一个角落继续化凡。然后修为再度剥离,她重新变成老迈的柳先生。
她靠在竹椅上,看着檐下那窝燕子。燕子年年春天回来,今年窝里空了。她的目光慢慢扫过院子里的一切——那棵被王大牛当年爬过的老槐树,那个被赵狗剩当年踢破又补好的门槛,那块被她用戒尺敲了几十年的讲桌,桌上还摊着今天没批完的描红本。
她忽然明白了初代宗主所说的“收纳万界”的另一层含义。不是收纳法则碎片,不是收纳混沌原力,甚至不是收纳凡人的日子。收纳,是在凡人的一生中,将那些微不足道的人——顽劣的蒙童、贫苦的村妇、独居的老人、摔断腿的行商、学不会草药的孤儿——将他们那些毫不起眼的、琐碎的、重复的日常,一页一页地收进心里。不是改变他们的人生,不是替他们挡下所有风雪,只是在他们摔倒时伸手扶一把,在他们迷茫时耐心地讲一遍,在他们离开后仍然记得他们的名字。她这一世教书,教的就是收纳的根基——将那些不会写的字一笔一画教给他们,将那些做人的道理一句一句讲给他们听。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目光转向屋里。讲桌上摊着王小丫的女儿——王小小丫今天交的描红本。那孩子的“之”字终于不再少一点,撇捺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力道。柳先生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教书先生看到好字时惯有的欣慰。
她闭上了眼睛。柳先生,这个村里唯一的私塾先生,在这个初冬的傍晚安静地走了。屋檐下那窝空了的燕子巢在晚风中轻轻晃着,讲桌上那本描红本的纸页被风吹起一角,上面那个端正的“之”字在将暗未暗的天光中格外清晰。
【第1620章·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