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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说祠堂是要站几百年的,台基歪了,上面的梁就歪了。工头不说话了。
砌台基那几天,全村的壮劳力都来帮忙。石头负责搬石头,墩子负责和灰,工头负责从采石场运石料。赵天蹲在基坑里,将选好的大青石一块一块砌上去。他用墨斗拉线,用角尺校角,用线锤吊垂。每一块石头落位前都要反复调整——灰浆厚了刮掉,薄了补上,角度差一点都不行。石头搬石头搬到手发抖,但他没吭声。他知道父亲砌墙时不许任何人打岔——不是脾气大,是每一块石头落位都需要绝对的专注。
台基砌好那天,全村人都来看。整座台基四四方方,石缝横平竖直,线锤吊下去纹丝不差。村长摸着台基的石头说,老石头你这手艺,以后谁还学得会。赵天看了看蹲在旁边和灰的墩子,说学得会。
墩子后来成了村里的砌墙匠。他的手艺是赵天手把手教的——怎么选石料,怎么和灰浆,怎么拉墨线,怎么吊线锤。赵天教他时话不多,每一句都极短,但墩子都记住了。“选石头看断面,纹理顺的才吃得住力。”“灰浆不能太稀,稀了挂不住;不能太干,干了粘不牢。”“线锤吊歪一根头发丝,墙砌到顶上能歪出去一寸。”墩子学得极认真,他的手艺越来越精,砌出的墙也越来越平整。
石头老了。他的腰弯了,搬不动石头,不能再上墙。他每天蹲在院门口修那些旧工具——铁锤柄松了他重新楔紧,钢凿钝了他重新磨利,墨斗线断了他重新接好。赵天更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走路离不开拐杖,不能再上墙,甚至不能在采石场站太久。他每天坐在院门口那把老竹椅上,腿上盖着石头媳妇缝的旧棉垫。
临终前的那个黄昏,赵天靠在院门口那把老竹椅上。夕阳正从山豁口一寸一寸沉下去。墩子正蹲在院墙根下修补一处裂缝。他的手艺已极精——灰浆抹得厚薄均匀,石缝补得齐齐整整,墙面和赵天当年砌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感应到了神念回响。阿节。她还活着。他在短暂恢复神尊修为的那一刻没有去握归墟矛,只是用这片刻确认了女儿还活着。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任由修为再度剥离。
他将目光慢慢扫过院里的一切——石头蹲在门槛上磨钢凿,背影佝偻,动作很慢;墩子修补院墙裂缝的手极稳,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院墙外远处祠堂的青瓦顶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金光,台基依旧四四方方,石缝依旧横平竖直。
这一世他砌了一辈子墙。他不知道那些墙以后会不会塌,不知道墩子以后砌的墙有没有人记得是他教的,不知道祠堂的台基再过几百年会不会还在。但他知道这些墙他砌过,这个徒弟他教过,这门手艺不会断在他手里。他这一生砌墙,砌的就是收纳万界的根基——将石头收纳在墙里,将手艺收纳在徒弟的指节间,将一个村子收纳在这些墙围起来的家里。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目光转向墩子。墩子正低着头勾缝,额头渗着细汗,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自在。赵天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闭上了眼睛。
老石头,村里唯一的砌墙匠,在这个极安静的黄昏,安静地走了。院墙根下墩子补的那道裂缝刚刚勾完最后一刀灰浆,灰浆表面极平,和旧墙完全融为一体。他放下瓦刀,回头看向竹椅上安详闭目的爷爷,竹椅的扶手被掌心磨得油光水滑。墩子蹲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瓦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将爷爷腿上的旧棉垫轻轻盖好,转身继续补下一道裂缝。
【第1624章·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