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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亮了。太阳升到了半山腰,照得稻田一片金黄,稻穗上的露珠折射着朝阳,像无数颗极小的太阳挂在稻叶上。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牛哞,近处有虫鸣。
陈老三还蹲在田埂上拔草,看见归墟从山脚走出来便又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清晨从山里出来,也不知道她衣襟上为什么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拔草。
归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河床里的鹅卵石在阳光下反射着干燥的白光,稻田里的稻穗沙沙地响,巷口老刘家的狗正在太阳底下打盹,连眼皮都没抬。
她走进巷子,走过三百四十二块青石板,在那十七块松动的石板上踩出沉闷的轻响。然后她站在海棠院门前,伸手推门。
门没锁。或者说,门一直留着缝。
院子里,海棠树还在落花。赵天坐在竹榻上,腿上盖着旧棉垫,手里握着铜壶。铜壶嘴冒着热气——茶是刚泡的。
耿月蹲在海棠树下,正用一根竹签给清心草松土,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归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灶间走去。
“灶上有热水,先洗把脸。”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骨头汤在锅里,中午喝。”
小远从厢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张字条——就是归墟留的那张“三日后归,勿念”。“阿姐你不是说三天吗?”他看了看字条,又看了看归墟,“这才过了一个晚上。”
“提前修好了。”归墟说。
“修什么?”
“修一样东西。”归墟走到石桌前坐下,赵天递过来一杯茶。茶汤是第二泡的老枞水仙,温度刚好烫嘴但不会烫口。她接过来慢慢地喝,茶水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然后向四肢缓缓扩散。
冰魄霜从石桌另一侧抬起头来,手里握着那只新紫砂壶。她的目光在归墟衣襟的血迹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归墟的茶杯里续了茶。
小远抱着棋盘走过来,放在石桌上。“阿姐,下棋。”
“好。”归墟将茶杯搁在棋盘边上。
“今天我要用白子。”小远说着,将黑子棋篓推到归墟面前。
“为什么?”
“因为昨天我用黑子输了,今天想试试白子能不能赢。”
归墟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天元。小远拈起白子,落在星位。棋盘上再次响起木石相击的轻响——黑子笃,白子玎,交替响起,和昨天一模一样,又和昨天完全不同。
海棠花落在棋盘上,落在茶杯里,落在归墟的白发上。她拈起第二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目光落在小远正在皱眉思考的脸上。然后她落下黑子,啪的一声,落子无悔。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秋日的阳光不烈不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赵天在竹榻上打起了瞌睡,铜壶搁在膝盖上,壶嘴的热气渐渐淡了。耿月在灶间剁骨头,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有力,每一刀都干脆利落。
冰魄霜换了一壶新茶,是今春的碧螺春,第一泡的香气从壶嘴里溢出来,混着海棠花的淡香和泥土的腥甜,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归墟落下了第三颗黑子。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南,海棠树的影子缩到了树干根部。院子里的温度升高了些许,落在归墟肩头的花瓣被晒得微微发烫。她没有拂掉,只是让它们落,让它们停,让它们在她身上慢慢锈去。
【第1661章·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