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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他刻字时养成的习惯是先刻左半边再刻右半边,左半边总比右半边深半分。小远刻木雕也是先刻左眼再刻右眼,左眼留一刀极浅的收刀痕。这个习惯不是他自己养成的——是念儿传给他的。
归墟将那本巴掌大的《赵念书》从铁匣中取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她以前见过父亲翻开这本书——父亲第一次打开铁匣时,她一页一页地看到了里面的内容。七种步法,九种剑招,五种炼气法门,十七味药草的名字和用法,每一笔都端端正正,每个字都写得极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牢牢钉在纸上。最后一页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爹”。小人穿着盔甲,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站得笔直。她记得父亲当时说——那时候他大概刚学会握刻刀,字还写不好,画却已能画得很像。
但今天她忽然发现了以前不曾注意的东西。在小人脚下,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墨痕。颜色比旁边那个“爹”字淡了不少,线条也更细,像是用笔尖极轻极快地扫了一下。她将册子凑近细看——那不是一道随意的墨痕,而是一个未写完的“娘”字。女字旁已经写完了,“良”字只来得及写了起笔的第一横。横很平,起笔处有一个极小的顿笔,和赵念写所有字时先顿后提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画完父亲之后,想在这个穿着盔甲握长矛的父亲旁边也画一个母亲。但他没能画完。也许是因为有人叫他,也许是因为母亲那时候不在了,他不知道该如何下笔。那一横就那样悬在纸面上,悬了很多很多年。
小远走过来趴在石桌边看着那页纸上那一横,看了很久。“阿姐,三哥没写完这个字。”归墟将手指极轻地放在那道极细的墨痕上,隔着漫长岁月触碰那个半途而止的笔画。“他后来刻了那么多木雕,每一个人的木雕都刻得极像。但画里的这个字,他再也没有补完。因为画可以画给爹看,字写出来娘也看不见了。”
小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跑到屋里拿出自己的刻刀。他将刻刀放在铁匣里的那把旧刻刀旁边,两把刻刀并排——一把锈钝,一把锋利。他说三哥的刻刀留给三哥自己,他的刻刀放在这里,以后见到三哥时让他看看,这是小远用的刻刀,和三哥的刻刀一模一样,先刻左半边再刻右半边,左半边总比右半边深半分。这个习惯小远帮他留着,留到见面的时候,让他知道这些年家里一直有人用和他一样的习惯在刻东西。
归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按在小远肩上,然后端起二娘斟的那杯姜丝红茶递给父亲。赵天接过茶杯,将册子合上,轻轻放回铁匣。他说念儿画完爹之后想画娘,但娘没了。他没画完,后来刻了无数木雕,每一个人的木雕都刻得极像,可他再也没有画过娘。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留给娘的,那个地方谁也进不去,他自己也出不来。
耿月在灶间里喊吃馄饨。一家人围坐在石桌前,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汤里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小远吃了一个,说娘包的馄饨比饺子还好吃。耿月笑着说小寒吃馄饨,大寒吃饺子,各有各的好。冰魄霜给自己碗里加了一勺辣油,低头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石桌上那只铁匣。归墟将今天的事逐件记在识海深处——三哥那一横起笔有个极小的顿笔,和他写所有字时先顿后提的习惯一模一样。小远将两把刻刀并排放在铁匣里,说这个习惯他帮三哥留着留到见面的时候。父亲说念儿再也没有画过娘,心里有一个地方是谁也进不去的。
夜深了,铁匣被重新合上。归墟将它放在木架上,和那些木雕放在一起。匣子里现在有两把刻刀——一把锈钝,一把锋利。并排放在一起,刀刃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木架上那只铁匣上,将锈迹斑斑的匣面镀成一层极淡的银色。小寒是最冷的时节,但最冷也就这样了。天时流转,从不失约。
【第1696章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