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是一段已经压了很久、一直没有被拿出来晒过太阳的话，终于被放在了桌面上：

“那我就告诉你吧，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此话一出，帕维尔的动作停住了。喉咙也哽咽了一下，虽然从各种蛛丝马迹和零散的线索中仿佛窥视到了一点点的真相，但是当看到前沙皇居然真的亲口承认了，帕维尔还是愣了一下。

康斯坦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前方那片正在排队的人群：

“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欠她的太多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那句话并不是说给帕维尔听的，而是说给某个更远的、已经不在此处的人听的。

帕维尔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过了很久才放下来，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侧过头，用很低的声音问了一句：“她是你的女儿？叶塞尼亚帝国的皇女吗？”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

“没错，珂尔薇·南丁格尔，是她在希斯顿帝国的名字。她的真名是娜塔莎·伊戈尔。”

帕维尔愣在原地，张了几次嘴，每一次都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在喉咙口了，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终于开口时，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她是你的女儿……那她就是那位传说中在八年前的剧场爆炸案中不幸死亡的公主，娜塔莎·伊戈尔？”

他停了一下，像是需要时间让自己接受这个信息。

“她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什么她现在跟希斯顿人混在一起？还有那天首都的轰炸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婚礼又是什么情况？”

康斯坦丁听到这些话时，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眼神再次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帕维尔脸上，带着一种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漠的神色，更像是那道目光本身就在提示该停下来了。

那目光在帕维尔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语调低沉而清晰：“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帕维尔被那个眼神钉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像是主动退回到了谈话该停下来的地方：“抱歉，陛下。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那我能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

康斯坦丁没有看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说。”

帕维尔的目光朝远处锅台的方向飘了一下，像是那道蓝白色的身影还在那里忙碌着：“刚刚打饭的时候……她认出你了吗？”

康斯坦丁沉默了很久，久到帕维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没有。而且我也不希望她认出我。因为这样会让她不高兴。”

帕维尔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好，我懂了。”

然后他把空碗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身走到回收筐前放好，没有回头再看康斯坦丁一眼。

他走回帐篷区时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脚跟上，让他没办法像之前那样轻快地迈步前行了，走到帐篷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朝护工们聚集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弯腰钻进了帐篷。

看到帕维尔走远了，康斯坦丁也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他把空碗端在手里，打算先去洗干净，然后回到护工队列里，继续听从护士们的调度，做好自己作为护工的本职工作。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尾音：“精彩呀，精彩。”

康斯坦丁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绷紧了。

那声音他没有听过，陌生、轻佻，带着一种像是早就藏在某处观察了很久的意味。他手中的碗在瞬间成了武器，身体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转了过去。

他的手臂猛地朝身后一挥，碗沿擦过一道弧线，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砰的一声闷响，对方的手臂精准地挡在了他的手腕内侧，把那只碗的攻击路线拦截住了。

两个人手臂交叉、互相钳制，陷入了一种短暂而僵硬的平衡。

护士们正好端着药盘从旁边路过，看到这两个人僵持着，像是扭打在一起，好奇地探过头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康斯坦丁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切换了，他松开钳制对方的那只手，顺势搭上对方的肩膀，身体微微侧过来，像是两个熟人在勾肩搭背地聊天，他的手在对方肩头拍了两下，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走走走，一起去洗碗。”

护士们看了几秒，目光收回来，像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继续端着药盘走开了。

等她们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康斯坦丁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站定，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对方是一个身材略显消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医生的白大褂，款式和这里的护士们有些不同，而且重要的是肩上没有那只夜莺套袖，要知道这里的所有医生，护士肩膀上都有这个标志。

这是很奇怪的一点。

而且这个人他的头发花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他的右眼上戴着一只黑色眼罩，露出一只灰色的眼睛。那只眼睛正微微弯着，像是一条细长的、不动声色的弧线。

康斯坦丁依旧紧绷着，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再次动手。

他没有放松那只还握着碗沿的手：“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弯下腰来，动作流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一股叫人摸不透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