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眼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

那是绝望和无能为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修行近两万年，一路走到诸天境，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众生之上。

可现在他才知道，在某些存在面前，他和那些跪在衙门口磕头的凡人没什么区别。

都是蝼蚁。

“诸位。”片刻后，葛天川才再度开口，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十岁：“我还以为其余两界会有不同，但现在看来……”

“咱们真的是已经走到山穷水尽了。”

没有人反驳。

“老朽无能。”葛天川缓缓站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只能最后尽自己一份力。至于大家……”

“说句扫兴的，恐怕只能各自料理后事了。”

他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这也是他当下能做的唯一事情了。

至于再多，他也无能为力。

石殿内的气氛沉到了谷底。

就连莽山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可就在众人都近乎绝望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一人大喊起来。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听到这话的众人先是一愣，而后猛然朝着开口之人所看的方向看去。

只见视野尽头，一道剑光突然从天剑禁地的方向冲天而起。

那剑光太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这片黑暗的天地间点燃了一颗太阳。它从禁地深处迸发而出，笔直地刺入天际那片厚重的乌云。

乌云被剑光撕裂，裂口处透出久违的金色光芒。

然后，那剑光炸开了。

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打翻了水缸，金色的光芒从剑光炸裂的地方倾泻而下。

那不是一道，而是一片一片覆盖了整个天际的金色光幕。

光幕在扩散。

从禁地上空开始，朝着四面八方铺展而去。

它掠过山川，掠过河流，掠过城池，掠过每一个生灵的头顶。

光芒所过之处，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像是冰雪遇到了沸水，寸寸消融。

仅仅十息。

三界天穹被那片金色的剑芒彻底覆盖。

而在金光笼罩天地的同时，三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三道漩涡的变化。

漩涡边缘的金色光芒像是烧红的烙铁，不断炙烤着漩涡本身。

漩涡的旋转速度开始变慢，那股诡异的吸力也开始衰减。

然后，在三界众生的注视下，那三道漩涡吞噬生灵的吸力彻底消失。

被那金色剑光生生封锁。

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依然在咆哮，却再也伤不到任何人。

石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莽山第一个冲到殿外，仰头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穹，铜铃大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是天剑禁地之主。”葛天川站在殿门口，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一回亮起了光：“前辈……出手了。”

上界来的云华真人站在他身边，仰头望着那片金光，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感应了一下天穹上那股力量，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我能感应到，在这股力量庇护下，那漩涡的力量真的失效了。”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不解：“可……可这可是能将诸天都吸收的旋涡。那出手之人到底是什么存在？”

葛天川转头看了他一眼，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神情。

“虽然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来历。”他说：“但眼下看来……咱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下界的陆文渊忽然上前一步，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咱们还等什么？前辈愿意出手，已经是给了咱们莫大机会。”

他说着，看向葛天川。

“走。速去你说之地，问问前辈需要什么。这种关头下，咱们也决不能让前辈一人孤军奋战。”

“嗯。”

众人点头。

这一刻，石殿内所有人的脸上都重新有了光彩。不是因为那剑光有多强，而是因为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有人站出来了。

十几道遁光从落神岭升空，齐齐朝着天剑禁地的方向掠去。

……

剑雨阁。

苏命盘坐在草地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天际那片被他剑气覆盖的金色光幕。

他的神识早已覆盖了那三道漩涡。

从漩涡深处，他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

那种力量很隐晦，隐藏得很深，但苏命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他曾在之前那个神秘老者身上感受到的气息。

苏命眉头微挑:

“原来当初那老家伙背后也是修直你啊。”

苏命轻笑一声。

倒是不意外。

以修直的手段，收拢几个这样的存在，再正常不过了。

收回心神，苏命的神识铺展开来，扫过上中下三界。

他能感受到无数人的情绪波动，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对他的敬畏和感激，但也有一些别的声音。

有人在责怪。

责怪他太过无情，为何不在灾难刚发生时就出手？为何要等死了这么多人之后才出手？

然而听到这一切的苏命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既不愤怒，也不委屈，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某一刻，他忽然想起守墓人曾跟他说过的话。

太上无情。

苏命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

现在他却忽然感觉有些明白了。

就如这一次的事情，并非是自己不愿意出手。

而是当灾难大到某种程度，某些牺牲便不可避免，也无关紧要了。

毕竟作为这个世界最后的底牌，如果他也倒下了，这三界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只可惜，这些道理，那些责怪他的人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