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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显影。
这才是死者留下的、真正的、最后的备份。
齐砚舟猛地抬起头,看向玻璃对面。
岑明远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
他的眼睛红肿得吓人,脸颊上布满干涸的泪痕,新的泪水还在不断涌出。他死死地盯着玻璃这边、阳光下那逐渐清晰的幽蓝字迹,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慢慢地、摇晃着站起来,一步一顿地走到玻璃隔断前。他伸出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俯下身,鼻子几乎要贴到玻璃上,贪婪又恐惧地看着那行行浮现的“罪证”。
突然,他抬起一只手,指尖隔着玻璃,无比轻缓地、颤抖地触碰向那些字迹对应的位置。
就在指尖与玻璃接触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通过通话孔传来,“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把这些……用这种方式藏在这里……我以为……我以为把看得见的东西烧了……就……就真的没了……”
齐砚舟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哥……出事前那个晚上……他突然来找我……浑身酒气,眼睛通红……他说……要是他哪天不在了……让我一定把他留下的所有东西……特别是纸啊本子啊……全部烧掉,一点灰都别留……他说那些人……那些人心狠手辣……会顺着线索……杀了我们全家……我害怕……齐医生……我当时真的……怕得要死……”
他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他自己撑在桌面上的手背上,也砸在通话器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可是姐姐……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省吃俭用给我交学费……我工作后惹了祸,她偷偷替我还钱……她从来……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却……我却一直瞒着她……我像个傻子……像个废物……”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因为压抑的痛哭而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齐砚舟依旧沉默地坐在对面,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催促。
他明白,此刻的崩溃,是淤积多年的脓疮终于被刺破,是扭曲的堤坝开始决口。这痛苦,必须由他自己经历和承受。
哭声在狭小的探视间里持续了很久,从最初的崩溃宣泄,逐渐变为沉重的抽噎。
终于,岑明远缓缓放下手,露出那张被泪水彻底浸湿、狼狈不堪却奇异地透出一丝清明的脸。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空洞绝望或恐惧躲闪,而是混合着痛苦、决心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我要见检察官。”他盯着齐砚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血泪的咸涩,“我要作证。把所有我知道的,我哥偷偷告诉我的,还有……还有我被迫签下那些名字的事……全部说出来。”
齐砚舟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他拿出手机,调整好角度,对着阳光下完全显影的幽蓝字迹,从不同方位拍摄了三张高清照片,确保每一行信息都清晰可辨。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合上笔记本,将它收回白大褂内侧那个最稳妥的口袋。
“你放心。”他看着岑明远,语气是罕见的郑重,“这一次,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从中作梗。”
岑明远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徘徊已久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齐医生……我姐她……是不是……恨透我了?”
齐砚舟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他仿佛看到了岑晚秋熬粥时通红的眼眶,看到她摩挲这本旧笔记时颤抖的手指,看到她提起弟弟时那复杂难言却从未熄灭的眼神。
“她只对我说,”齐砚舟清晰地回答,“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弟弟了。”
岑明远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新一轮的泪水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冲刷着脸上的污迹与悔恨。
齐砚舟站起身,按响了墙上的呼叫铃。
几分钟后,一名监管人员进来,核实信息后,准备带岑明远前往专门的房间,签署转为污点证人的相关司法协议。
就在即将被带出探视间的门时,岑明远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个本子……”他看着齐砚舟,眼里带着最后一丝恳求,“等事情了了……能……还给我吗?我想……亲手……交还给姐姐。”
齐砚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等你从这里堂堂正正走出去那天,”他承诺道,“我会亲手把它交到你手里。”
岑明远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监管人员离开了,背影虽然依旧瘦削,却挺直了些许。
齐砚舟独自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看着瞬间空荡的探视间。他抬手,再次摸了摸胸口内袋,确认手机已妥善保存好照片,笔记本也安然无恙。
他转身,走向出口。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到惨白,他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地面上回响,清晰而孤独。
走到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安检门前,他刷卡通过时,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探视区的方向。
玻璃墙光洁如新,金属桌面空空如也。
只有那束十点钟的阳光,依然执着地斜照在那里,在桌面上映出一块明亮而温暖的长方形光斑,仿佛在默默守护着刚刚发生的、关于勇气与救赎的奇迹。
他收回视线,再无犹豫,刷卡,推开沉重的铁门。
门外,烈日当空。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周正海的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