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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面时,特有的、富有节奏感的沙沙声。路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天空的墨色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般的灰蓝。
齐砚舟知道,天就快要亮了。
他也知道,此刻的市一院,肯定已经有新入院的病人等着主治医生查房,林夏一定已经早早到了办公室,正在准备晨会的材料和最新的案情简报,护士站的电话或许已经响起,会有人询问“齐主任昨晚怎么没回来值班”。
但他此刻,一点也不想动。
身边的岑晚秋,也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两座连接在一起的岛屿,等待着第一缕真正属于新一天的阳光,爬过地平线,染亮面前这片浩荡的江水。
“花店……下周要新到一批荷兰的蓝雪山玫瑰,”岑晚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般的微哑,说起的却是最平常的生活,“花期很短,但颜色很特别。”
齐砚舟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表示听见的、低沉的“嗯”。
“你要不要……抽空过来,先挑几支?”她侧过头看他。
“行。”他答应得干脆。
“顺便……帮我看看上个月的账本,我总觉得有笔进账对不上。”她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会会计。”他实话实说,带着点无奈的坦诚。
“我教你。”她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已想好。
他轻轻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却真实:“那你可得有足够的耐心。”
“七年都等过来了,”岑晚秋也微微弯起嘴角,目光望向泛起金边的江面,“不差教你学会看账本的这几天。”
齐砚舟又笑了,这次笑意更深了些,持续时间也更长,眼角牵动起细微的纹路,那是常年严肃紧绷的脸上难得舒展的痕迹。
岑晚秋看着他笑,自己左脸颊上那个许久未现的、浅浅的梨涡,也悄然浮现了一下。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地、从眼底到心底,毫无阴霾地笑了出来。
齐砚舟伸出手,指尖温柔地将她被江风吹乱、拂到脸颊的一缕长发,轻轻别到她的耳后。她没有躲闪,反而顺势将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挨得更紧。
“我前夫……下葬那天,”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忽然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没什么人哭。倒是他以前工地上那些工友,来了很多人,黑压压地排了三条街。他们大多是我当年偷偷抵押了房子和花店,才替他还上的拖欠工资。他们对着棺材鞠躬,对着我说,‘老板娘,你的好,我们这群大老粗……都记得’。”
齐砚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当时就在想,”岑晚秋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沉淀后的力量,“人活这一辈子……到最后,总得有那么一些人,记得你说过的话,记得你做过的事。哪怕……只是很小的事。”
她转过头,看向他,眼底映着渐亮的天光:“我现在……信了。”
“你冲进去救的那些人,隧道里那些陌生人,还有今晚这些放烟花的人……他们都记得你。”
齐砚舟低下头,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她也毫不回避地回望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缠绕,谁也没有率先移开。那里面,有痛楚后的理解,有绝望后的希望,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生死与共的笃定。
“我会继续救。”他开口,嗓音因为一夜的疲惫和情绪起伏而沙哑,却斩钉截铁,“只要我还穿着这身白大褂,只要我还拿得动手术刀。”
“我知道。”岑晚秋的回答同样简洁而肯定。
“你也一样,”他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淡色的疤,“别再把自己……锁进任何看不见的笼子里了。”
“我不锁了。”她轻轻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锁了这么多年……太累了。”
“以后,你的事,”他顿了顿,语气霸道又温柔,“归我管。”
岑晚秋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灵动:“你管得住吗?齐大主任?”
“试试看。”他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让。
她忽然笑了,伸手在他结实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疼。”齐砚舟夸张地吸了口气,眉头却舒展开来。
“活该。”她松手,嘴角却翘得更高。
他揉着被掐的地方,嘴里却不服软:“我可是拿手术刀的外科主任。”
“外科主任也怕被掐?”她故意问。
“怕。”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怕你掐。”
岑晚秋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松弛下来,重新将头靠回他坚实温暖的肩膀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天色越来越亮,江面的颜色由沉郁的墨蓝,渐渐转为泛着金光的靛青。对岸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光中变得清晰锐利,巨大的广告牌陆续亮起,公交站台上开始出现零星等候早班车的身影。
平凡而真实的生活,正在随着晨光,一点点回到轨道上。
齐砚舟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向依旧坐在长椅上的岑晚秋,伸出手。
岑晚秋抬起头,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她看着他宽厚而带着薄茧的手掌,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他轻轻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两人再次并肩,沿着江堤缓步向下走,脚步不疾不徐。走到与马路相接的路口时,红灯恰好亮起,他们便停下了脚步。
“你……”岑晚秋忽然开口,声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没吃早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