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脉冲口，一截留在黑脉源头。

持锤人看着断凿。

他慢慢松开老人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叶安面前。

他很高，站在叶安跟前像一堵铁墙。叶安抬头看他，他低头看那把断凿。

然后他伸出手。

手指碰了一下凿刃。

碰到的瞬间，断凿震了一下，不是叶安在震，是凿子自己在震。凿刃深处那一丝淬火红从横纹里涌了出来，和持锤人手指上嵌着的铁锈碰在一起。

同一种颜色。

同一种震动。

同一把锤子，锤出来的铁。

持锤人把手缩回去。

他转身走到铁柱后面，背对着三人，不知道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让开身子，露出了铁柱的背面。

铁柱背面刻满了字。

不是凿子刻的，是锤子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用锤尖一下一下敲在铁上，笔画极深，边缘粗糙。铁锈盖住了大半，但笔画深处的铁还是亮的，泛着暗红色的光。

只有五个字。

以此锤守边。

叶安走到铁柱背面，看着那五个字。

每个字都敲了不知道多少遍，笔画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锤尖敲一下，铁屑掉一点，再敲一下，再掉一点。一个字要敲成千上万次，五个字；

不知道敲了多少年。

立钟人留了三件铁器。叶安的声音有点哑，断凿分光暗，留在声脉冲口。铁片合光暗，塞在黑脉源头。铁钟传声音，悬在骨海之外。

他转头看持锤人手里那把锤子。

但这把锤子不是他留的。

是他给的。

持锤人开口了。

声音极低，极哑，每一个字都像从铁锈里往外拔，拔得很费劲。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一下，像一个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拣。

立钟人凿脉之前，先铸了这把锤。

他用锤铸了铁钟，用锤锤了凿子，用锤打了铁片。三件铁器，都是用这把锤造出来的。

造完之后，他把锤给我。

持锤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锤子，暗红色的眼睛里，铁锈色的光一下一下地闪。

他说，西海之外，是神狱的边缘。

边缘需要有人守。

守需要铁。

铁需要锤。

他把锤子举起来，对着那根铁柱。

锤头对着铁柱上那五个字，以此锤守边。

这把锤，就是边。

叶安看着他，看着那把锤子，看着铁柱上那五个深深的字，看着满岛的铁锈，看着铁锈海里数不清的铁屑。

一个人，一把锤，一根柱，一座岛。

守在西海的最边上。

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不知道还要守多少年。

持锤人把锤子举高。

对着铁柱，敲了一下。

当，

这一声不重。

但铁柱的震动顺着铁锈地面传出去，传到独木舟，传到铁钟，传到断凿，传到碎铁，传到暗生手里的黑石坠子。

所有的铁，同时震了一下。

像所有等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回音。

（第1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