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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在盛夏,寺内也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潮湿。高高的灰色院墙隔绝了尘世,沉重的朱漆大门一旦关闭,便如同隔断了两个世界。香烟袅袅,伴随着单调而沉闷的诵经声和木鱼敲击声,日复一日,构成了这里永恒不变的基调。
武媚和其他被遣送至此的宫人,在寺中法号“明空”(后世多以武媚或武才人称之,法号“明空”见载于其登基后所撰《大周新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序》)。她们褪去了华美的宫装,换上了宽大粗糙的灰色缁衣,剃去了满头青丝,顶着光溜溜的头皮。每日天不亮便被冰冷的晨钟唤醒,在冰冷刺骨的溪水中浣洗衣物,在简陋的斋堂吃着寡淡无味的清粥素菜,在昏暗的佛堂里跪拜、诵经,直到深夜。劳作繁重,规矩森严,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监寺尼师严厉的呵斥甚至责罚。
环境的巨大落差和身份的骤然转变,如同冰水浇头,让许多曾养尊处优的女子迅速枯萎了下去。病倒的,终日以泪洗面的,精神恍惚的,比比皆是。寺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死寂。
武媚同样忍受着这一切。冰冷的水冻得她手指通红僵硬,粗粝的食物刮着她的喉咙,长时间的跪拜让她的膝盖青紫肿胀。但她的脊梁始终挺得笔直。那双曾经在宫廷中充满野性和不甘的眼睛,在青灰色的缁衣映衬下,显得更加深邃锐利。她默默地承受,默默地观察,默默地积蓄着力量。
夜晚,是感业寺最寂静也最磨人的时刻。狭小的禅房里,只有一盏如豆的青灯陪伴。同屋的几位前宫嫔早已在疲惫和绝望中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武媚却常常无法入眠。她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
她会想起掖庭宫压抑的香粉气,想起太宗皇帝威严锐利的目光,想起驯马场上那匹桀骜的狮子骢,想起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断其喉”……更会想起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李治。想起马场柏树下他专注而惊奇的眼神,想起东宫佛堂前他关切温和的问候。那时,他是年轻的晋王,她是低微的才人。如今呢?他已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山河;而她,却成了这青灯古佛旁的一个影子,一个连名字都快要被遗忘的“明空”。
“李治……陛下……”她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称呼,苦涩与一丝渺茫的希冀交织。他会记得她吗?那个曾在驯马场上语出惊人的女子?那个曾在东宫佛堂前被他温言抚慰的女子?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更深的绝望压下。他后宫佳丽三千,温柔端庄的王皇后,明艳动人的萧淑妃……他怎么可能还记得感业寺里一个剃度出家的旧宫人?即便记得,他又怎会为一个先帝的才人,冒天下之大不韪?
巨大的失落和冰冷刺骨的现实感,如同潮水般一次次将她淹没。她攥紧了枕头下那支母亲给的玉簪,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曾经的身份和如今的处境。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硬的枕席。但很快,她便狠狠擦去眼泪。哭是弱者的眼泪,感业寺不需要眼泪!她必须活下去,清醒地、坚韧地活下去。她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太宗驾崩时她对自己说过的话,再次在心底回响。她开始更加专注地抄写佛经,一笔一划,沉稳有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懑和不甘都倾注在笔端。她要让这看似无用的修行,成为磨砺心智的磨刀石。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转机,但等待本身,就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和盔甲。
时光在木鱼的敲击声中悄然滑过。贞观二十三年在举国哀悼中度过,永徽元年(650年)的春天悄然来临。感业寺外的山野间,野花开始星星点点地绽放,带来了久违的生气。永徽元年五月二十六日,是先帝太宗李世民驾崩一周年的忌辰。按照礼制,新君高宗李治需率领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前往位于长安城外的昭陵祭奠。
祭礼庄严肃穆,规模浩大。感业寺作为皇家寺庙,且安置着先帝嫔妃,自然也在此次祭奠活动的范围之内。高宗需在祭陵之后,亲自莅临感业寺拈香祈福,以示孝道,并为先帝嫔妃主持超度法会。
消息传到感业寺,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澜。原本心如死灰的女尼们,沉寂的心湖也难免波动起来。皇帝要来!那个主宰着天下,也主宰着她们命运的人,那个曾经熟悉的晋王,如今的天子,就要踏足这座几乎被遗忘的古刹了!尽管希望渺茫,但一丝卑微的期盼还是在许多人心底悄然滋生:或许……或许陛下看到她们的清苦,会发一点慈悲呢?
武媚的心,更是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那个无数次在深夜闯入她思绪的身影,就要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了!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也许是她此生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她必须让他看见她!认出她!想起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思量。如何在众多缁衣女尼中脱颖而出?如何在不逾矩的情况下,唤起他尘封的记忆?
忌辰当日,感业寺内外被羽林军严密把守,气氛庄严肃穆。寺中女尼被要求提前净身、更衣,排列在佛殿两侧及殿前庭院,低头诵经,迎接圣驾。武媚站在庭院靠前的位置,低眉垂目,双手合十,口中默诵着经文,心脏却如同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涌动的声音。
终于,威严的仪仗临近,寺门大开。身着素白孝服的高宗皇帝李治,在宗室亲王(如长孙无忌、褚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