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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那些塞进鼻腔的金粉,早已顺着血脉,把画师变成了永远调着色的苦囚。
临终那夜,他突然挣扎坐起,手指北方嘶喊:“还你!都还你!”脓血如暴雨倾盆,在蒲团前积成诡异的青蓝色。当最后滴血落下时,窗外忽起梵呗,竟是当年突厥王帐外流浪艺人唱过的供养歌。
三年后,灵顗法师在慈恩寺讲经。有次提及因果,他命沙弥抬出幅褪色菩萨像——正是赵十二在漠北的遗作。众人细看才发觉,佛像宝冠的群青颜色尤新,仿佛昨夜刚添过笔。
“颜料本无罪,人心分净秽。”法师轻叩画轴,震落些许金粉,“诸君可知,当年那些金粉若留画中,可令宝相庄严千年;若塞入贪窍,便成穿肠腐骨的毒药。”
暮鼓声中,经卷被晚风翻到《华严经》页:“譬如工画师,不能知自心。”而漠北戈壁如今仍有一种奇异的花,花瓣呈桑皮纸的褶皱状,花蕊永远凝结着青金色的露珠——牧人们说,那是佛前颜料化成的优昙婆罗。
15、薛孤训
唐贞观二十年,西域风起云涌。太宗皇帝遣大军远征龟兹,铁骑踏过流沙,旌旗映着戈壁的烈日,一路势如破竹。行军仓曹薛孤训,便是这支大军中的一员。他年方三十,处事干练,一手掌管军中粮草物资,向来谨慎稳妥,深得将士们信赖,只是心中那点未被驯服的贪念,终究在乱世的诱惑中露了端倪。
大军攻克龟兹都城那日,城内硝烟未散,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厮杀的痕迹。薛孤训奉命清点城中物资,路过一处荒废的精舍。这座精舍依山而建,虽遭战火波及,殿宇残破,却依旧能看出往日的庄严。殿内供奉着一尊泥塑佛像,高达丈余,佛面贴满了薄薄的金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想必是早年信徒们虔诚供奉的功德。
薛孤训驻足凝视,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他掌管粮草多年,见惯了金银,可这般贴在佛面的金箔,却让他心头一动。军中将士多有私藏战利品的,这些金箔若是剥下来,熔成金锭,既可以补贴家用,日后回到长安,也能换得不少银钱,改善生活。
起初他还有些犹豫。佛像是信仰的寄托,剥取佛面金,总归是亵渎之举。可转念一想,如今精舍荒废,僧人早已逃散,这些金箔留在这儿,迟早也会被其他人夺走,不如自己先取了,也算物尽其用。贪念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缠绕住心房,薛孤训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便从行囊中取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凑近佛像。
金箔贴得不算牢固,他用刀尖轻轻一挑,便有一片金箔脱落下来,入手轻薄,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薛孤训心中一喜,愈发大胆起来,他屏住呼吸,一片片地刮取着佛面的金箔,从额头到面颊,再到下颌,动作越来越快,全然忘了最初的敬畏。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进来,映在他专注的脸上,也映着佛像渐渐变得斑驳的面容,仿佛无声的叹息。
不过半个时辰,佛面的金箔便被他剥取殆尽,足足攒了一小包。薛孤训将金箔贴身藏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精舍,只留下那尊佛像,佛面斑驳,眉眼间的慈悲仿佛也添了几分凄凉。
回到军营后,薛孤训将金箔妥善收好,心中既有窃喜,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安慰自己,不过是些金箔,算不得什么大错,日子久了,这份不安便渐渐淡去。可他万万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十多日后,薛孤训晨起洗漱,忽然觉得眉毛处奇痒无比。他伸手一挠,竟有几缕眉毛脱落下来,落在水中,漂浮不定。他心中一惊,起初以为是军中水土不服,并未在意。可接下来的几日,瘙痒越来越严重,眉毛脱落得也越来越多,短短旬日之间,两道浓密的眉毛竟尽数掉光,光秃秃的眉骨显得格外突兀,模样十分怪异。
将士们见他这般模样,纷纷议论纷纷,有人私下说,这怕是剥取佛面金的报应。薛孤训听在耳中,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变成了深深的恐惧。他夜夜难眠,闭上眼睛便想起那尊被剥去金箔的佛像,想起自己当时的贪婪与轻率。他终于明白,那些金箔承载的是信徒的虔诚,是信仰的重量,自己的亵渎之举,终究是触怒了内心的底线,也招致了这般惩戒。
大军班师回朝,行至伊州时,薛孤训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煎熬。他特意寻了当地一座香火旺盛的寺院,独自一人来到佛前,将那包金箔尽数取出,放在供桌上。他双膝跪地,对着佛像深深叩首,额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忏悔道:“弟子薛孤训,一时糊涂,贪念作祟,剥取龟兹精舍佛面金箔,亵渎圣像,如今遭此惩戒,悔恨不已。愿将所得金箔尽数献出,修缮寺院,铸造佛像,救济贫苦,以此弥补过错,恳请佛祖宽恕。”
寺中的住持见他诚心悔过,便接受了他的金箔,将其用于修缮寺院的殿宇,铸造了几尊小型佛像,还拿出一部分钱财,救济了伊州的贫苦百姓。薛孤训也留在寺中,每日跟着僧众诵经念佛,帮着打理寺院杂务,诚心忏悔自己的过错。他不再执着于金银财物,反而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帮助他人身上,看到百姓们的笑脸,心中的愧疚也渐渐消散。
说来也奇,自从薛孤训诚心悔过、广做功德后,他眉骨处的瘙痒渐渐消失了。又过了没多久,竟有细小的绒毛从眉骨处冒出,起初是淡黑色的,后来渐渐变得浓密,不过月余,便重新长出了两道乌黑浓密的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