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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写满了《尚书》章句,那是他这两个月来日夜背诵的痕迹。
“李兄,还不歇息?”隔壁房的举子探头问,“明日可要入场了。”
李虬摇摇头,目光落在墙角的空白处。忽然心念一动,他蘸了蘸残余的墨,在那一小块白灰墙上,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字:
李虬。
“虬”是幼龙之意。父亲当年给他取这个名字,是盼他潜龙出渊,一飞冲天。可如今呢?他盯着那名字,仿佛看见一条困在浅滩的龙,挣扎了三年,鳞甲都磨破了。
夜深了,隔壁传来鼾声。李虬吹灭油灯,和衣倒在铺上。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正好照在“李虬”二字上。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日策论的题目。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月光偏移了,墙壁浸在朦胧的暗影里。可奇怪的是,“李虬”二字所在的那片墙,却泛着淡淡的、不同于月光的清辉。他撑起身,揉了揉眼睛。
这一揉,整个人僵住了。
墙上的名字变了。
“虬”字的右边,那本该收笔的一弯,不知被谁添了一笔——短短的一横,让“虬”字变成了“虱”。
李虬?
李虱?
他猛地跳下床,扑到墙边,指尖触到那新添的一笔。墨迹未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是谁?什么时候?客栈房门是闩好的,窗子虽然破了,但外面是二楼屋檐,除非……
他盯着那个“虱”字,心脏狂跳。是哪个促狭的同窗?还是客栈伙计的恶作剧?可这墨色,分明和自己用的一样;这笔势,虽然简洁,却透着说不出的力道。
“虱……”他喃喃念出声。
就在这时,后巷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了。
更声落定后,万籁俱寂。李虬忽然听见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像春蚕食桑,沙沙,沙沙。他屏息细听,发现那声音竟来自墙壁内部。不,不是墙壁,是那个“虱”字——墨迹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每一笔都在微微颤动。
他倒退两步,跌坐在床沿。
那一夜余下的时光,李虬再未合眼。他就那么坐着,与墙上的“李虱”二字对视。起初是愤怒,觉得受了侮辱;继而困惑,想不通其中缘由;到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不像恶作剧,倒像某种……启示。
晨光熹微时,同屋的举子醒了,看见李虬坐在晨光里,吓了一跳:“李兄,你脸色……”
李虬缓缓转头,眼中有血丝,却异常明亮:“王兄,你且看那墙。”
姓王的举子凑近一看,先是一愣,继而失笑:“这是谁干的?太缺德了!李虬变李虱,简直是辱人!”
“你再细看。”李虬的声音很平静。
王举子又看了看,摇头:“有什么可细看的?就是添了一笔嘛。定是那赵三郎,他素来与你不对付——”
“不是赵三郎。”李虬打断他,“你看这一笔,墨色与我用的一般无二;再看走势,虽只一横,却如刀削斧劈,非寻常人能为。”
“那又如何?总不会是天上的神仙给你改的吧?”
这话本是戏言,李虬却浑身一震。他重新看向那个字,晨光正好斜射过来,“虱”字的一撇一捺,竟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宛如某种古老的符箓。
“虱……”他又念了一遍,忽然站起身,“我要改名。”
“什么?”
“从今日起,我不叫李虬了。”李虬走到墙边,指尖抚过那一横,“我叫李噀。”
“噀?”王举子茫然,“哪个噀?”
“喷噀之噀。”李虬转过身,眼中第一次有了光,“虱者,啮人小虫也,人人欲除之而后快。但《说文》有解:虱,啮人虫也,从虫,卂声。而‘噀’字,从口,卂声——同一声符!虱与噀,本是一脉!”
王举子听得云里雾里:“所以呢?”
“所以这一笔,不是辱我,是点化我。”李虬越说越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虬乃幼龙,潜于深渊,固然是美喻。可我李虬潜了二十四年,考了三次,依然困顿——这‘虬’字于我,已成枷锁!而虱呢?微小,卑微,人人厌弃,却能存活于夹缝,能攀附于衣冠,能让人不得不正视它的存在。”
他停在那面墙前,声音低下来:“这一笔,是在告诉我:莫再做什么虚妄的潜龙了。就做一只虱子吧——微小,但坚韧;卑微,但顽强。虱能啮人,而噀能喷薄。从今日起,我要做李噀,不是潜藏之龙,是喷薄之声!”
王举子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苦笑道:“李兄,你怕是魔怔了。今日就要入场,你却说这些……”
李噀——是的,从这一刻起,他已在心里改了名——忽然笑了。那是三年来,王举子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舒展。
“我没有魔怔。”他收拾起考篮,将笔砚一一放好,“我只是忽然懂了:名字不是枷锁,是期许。但若期许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如换一个——换一个能让自己轻装上阵的。”
入场的钟声响起时,李噀站在贡院大门外,回头望了一眼“及第居”的方向。
晨雾未散,青灰色的屋瓦连绵起伏。他想象着那间房里的墙,墙上那个被改过的名字。改名的,究竟是谁呢?是某个看不惯他消沉的朋友?是客栈里深藏不露的隐士?还是……真的如王举子戏言,是冥冥中的某种点化?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他把“李噀”二字端端正正写在卷首时,心中涌起的不是往日的沉重,而是一种奇异的轻盈。就像卸下了“潜龙”的重担,终于可以脚踏实地,做一只小小的、但能啃动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