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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只望见那些粗布衣裳在风里翻动,像一片片秋天的落叶。这景象让他心中微微一动。自永嘉南渡以来,王家、谢家、庾家……多少北方大族仓皇南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扎根。如今百姓能自发来送,至少说明庾家这些年的经营,没有白费。
船队缓缓离岸。就在这时,风中忽然飘来一阵歌声。
调子很古拙,像是吴地传了许久的民谣,词却新鲜:
“庾公上武昌,翩翩如飞鸟;庾公还扬州,白马牵流旐。”
歌声来自岸边一个老渔夫,坐在倒扣的破船上,一边补网一边唱,声音沙哑却穿透江风。周围百姓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跟着哼唱起来,渐渐汇成一片低低的合唱。
副将脸色变了:“这词不祥!末将去——”
“不必。”庾亮抬手制止。他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百姓随口唱唱,何须计较。”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在那老渔夫身上多停了一瞬。老人始终没抬头,粗糙的手指在渔网间穿梭,仿佛刚才唱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歌谣,只是句平常的“今日鱼肥”。
船行渐远,歌声终于听不见了。副将仍愤愤:“‘白马牵流旐’……这分明是咒人!”
“流旐是引魂幡,”庾亮淡淡道,“但前提是,我真能‘还扬州’。”他转身望向西面,江天交界处一片茫茫,“武昌,才是眼下该想的事。”
这话说得从容,可无人看见他袖中紧握的拳。指甲陷进掌心,轻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歌谣不祥?他何尝不知。但到了他这个位置,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越是高位,越有人盼着你摔下来。几句歌谣算什么?真正的风浪,从来不在江面上。
船队逆流西行。一连三日,庾亮几乎没怎么合眼。他摊开地图,研究武昌一带的防务,又反复推敲如何平衡当地豪族与南迁士族的关系。王家在朝中的势力需要制衡,北边后赵的石虎虎视眈眈,江对岸还有成汉的李雄……千头万绪,每一件都比那首莫名其妙的歌谣要紧。
第五日黄昏,船近武昌。
还未靠岸,便见码头上人头攒动。当地官员、士族代表、将领兵卒,黑压压跪了一地。庾亮整理衣冠,走下舷梯时,忽然想起临行前妹妹庾太后(明帝皇后)的叮嘱:“兄长此去,是朝廷的柱石,也是庾家的将来。慎之,重之。”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得体的微笑,扶起跪在最前面的武昌太守。寒暄,致辞,接受拜见……一切按部就班。直到深夜入住官邸,庾亮才卸下所有表情,独自站在院中。
武昌的秋夜比建康凉。他仰头看天,星河璀璨,忽然又想起那句“翩翩如飞鸟”。
飞鸟吗?他苦笑。倒真像。从建康飞到武昌,看似振翅高飞,可飞得越高,掉下来时摔得越重。这道理,他十岁读《战国策》时就懂了。
接下来的半年,庾亮几乎拼尽全力。他整顿军备,巡视江防,调解地方矛盾,又上疏朝廷建议推行“土断”之策——清查户籍,让南迁的北人也承担赋税徭役。这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弹劾他的奏章雪片般飞往建康。每次收到朝中消息,他都会在灯下沉默良久,然后继续批阅公文。
有幕僚劝他:“使君何必如此急切?徐徐图之,方是长久之道。”
庾亮摇头:“江左偏安,如履薄冰。不趁眼下尚有可为之时做些实事,难道要等胡人马蹄踏过长江,再做亡国之臣吗?”
这话说得重,幕僚不敢再劝。可庾亮自己知道,急,不仅是为国,也是为己。他必须做出成绩,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庾亮坐镇武昌,朝廷才能安稳。只有这样,那些暗处的流言、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才会闭上嘴。
包括那首该死的歌谣。
转年春天,庾亮生了一场大病。起初只是风寒,拖了半个月竟转为咳血。医官换了三拨,汤药喝下去像石沉大海。昏沉中,他总梦见长江,梦见自己站在船头,岸上无数人在唱:“庾公还扬州,白马牵流旐……”
每次惊醒,浑身冷汗。
病稍愈时,他执意要去江边巡视。副将苦劝不住,只好备了轻车。车行至半途,经过一处渔村,又听见那熟悉的调子。这次唱的是另一段:
“庾公初上时,翩翩如飞鸦;庾公还扬州,白马牵旐车。”
这次不是一个人唱,是几个孩童在江滩上玩耍,边跳边唱,童声清脆。
“停车。”庾亮的声音冷得像冰。
副将领命而去,不多时带回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吓得直哆嗦,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只说是从西村一个老瞎子那儿学来的。
“杀了。”副将低声道,“以儆效尤。”
庾亮看着那孩子惊恐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摆摆手:“放了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些钱,让他家搬走。”
车队继续前行。副将不解:“使君,这歌谣传唱开来,于您声名——”
“声名?”庾亮望着车窗外奔流的江水,“若我真能守住这千里江防,让百姓安居,让胡马不敢南顾,后人自会给我公道。若不能……”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那天之后,庾亮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依然勤勉政务,但不再像从前那样事必躬亲。他开始花时间与当地文士饮酒赋诗,甚至学起了吴地的方言。有次宴席上,一位老儒生借着酒意说:“使君可知,武昌百姓私下都称您‘庾鸦’?”
席间霎时一静。
庾亮却笑了:“鸦有何不好?虽不似凤凰高贵,却能预知吉凶。《淮南子》里说,‘慈乌反哺’,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