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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叫声像钝刀割着夜幕。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偏将时,随老帅李愬雪夜袭蔡州。那夜也有乌鸦,黑压压一片跟着队伍飞。向导脸都白了,说这是凶兆。李愬大笑:“鸦鹊食腐,闻杀声则聚。它们不是预兆我们要败,是预判吴元济要死!”后来果然大捷。
“将军信这个么?”
柳公济回头,见是监军使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我信。”柳公济望着那些盘旋的黑影,“但我信的,和旁人不同。”
监军使不解。
“乌鸦逐杀气,是因为它们嗅得到人心里的畏惧。”柳公济缓缓道,“一军主帅若自己先怯了,这怯意就会像瘟疫传遍三军——将士手软、马匹失蹄、枪杆自折,诸般‘凶兆’便都来了。”他顿了顿,“所以不是征兆决定胜负,是人心招来征兆。”
这话说得玄,监军使似懂非懂。
此后行军,乌鸦竟真的一路相随。白日它们远远缀在天边,像几点墨渍;夜晚栖在道旁枯树上,绿荧荧的眼在暗处发亮。士卒们窃窃私语,士气一日低过一日。
柳公济却似浑然不觉。照常升帐议事,照常巡营查哨,只是鬓角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某夜他读兵书至三更,忽对身旁老亲兵说:“你知道曾敬云么?”
亲兵摇头。
“元和年间,他也做过讨叛军的裨将。”柳公济合上书,“那时每出师,必有乌鸢随其后,一战即败,屡试不爽。后来他索性弃了军职,在太原出了家。”烛光里,老将军的眼神有些空茫,“你说,是他命该如此,还是他信了自己命该如此?”
亲兵答不上来。
转眼到了七月,大军与李同叛军在邢州对峙。决战前夜,柳公济突发高热,昏沉中喃喃自语。军医把脉后,脸色凝重地退出来,对众将摇了摇头。
那夜没有月亮,营寨上空乌鸦的叫声格外凄厉。
柳公济躺在军帐中,恍惚间看见那杆断了的麾枪立在床头。他伸手去够,枪却化作一群乌鸦,“轰”地散开,露出后面一面铜镜——镜中有人冠戴整齐,可脖颈往上空荡荡的,没有头颅。
他猛然惊醒。
帐外传来四更梆子声。
“取纸笔来。”柳公济撑着坐起,给天子写最后一封奏表。写到“臣老病不堪,恐负圣托”时,一滴墨落在“负”字上,泅开好大一团黑。
天快亮时,他唤来副将,交代完后事,忽然问:“今日上空,可还有鸦?”
副将红着眼眶:“……有。”
柳公济竟笑了:“好。传令三军,就说——乌鸦聚于此,是等着食叛军之尸。让将士们看看,究竟是谁,喂饱这些扁毛畜生。”
日出时分,战鼓擂响。
柳公济强披铠甲,被扶上战车。他看见黑压压的乌鸦在晨曦中盘旋,忽然用尽力气举起剑:“杀——”
这一声石破天惊。
后来史书记载,那场战役惨烈异常。官军最终击溃叛军,李同败走,但尚书柳公济在阵前呕血身亡,卒年六十有一。战事结束后,乌鸦群在战场上空盘旋三日方散。
而许多年后,太原凝定寺有个老僧,每至清明总在禅房独坐。小沙弥问起,他总说在超度故人。只有住持知道,这老僧就是当年弃戎从佛的曾敬云。他曾对住持说:“我不是怕死,是怕那些乌鸦——它们让我看见了自己心里的怯。”
更巧的是,就在柳公济去世那年秋天,京兆尹罗立言入朝前对镜整冠,镜中竟不见头颅。他惶恐告知弟弟,不久果然卷入甘露之变,被诛于市。那面镜子后来被人当凶物砸碎,碎片里却照见无数张恐惧的脸。
世间的征兆,有时是冥冥预警,有时却是内心的镜子。柳公济断枪时的沉着,曾敬云见鸦时的遁逃,罗立言照镜时的惊惶——相同境遇,不同抉择,结局便云泥之别。真正的凶吉不在乌鸦翅影、不在枪杆裂纹,而在人面对未知时那颗心是坚如磐石还是草木皆兵。命运如长河,征兆不过是水面涟漪;能渡河者,从来不是避开水波之人,而是看清流向、稳住舟楫的摆渡者。
9、王府老厨
唐文宗大和九年,长安城暗流涌动。宰相王涯府邸位于永宁坊,三进三出的宅子,门口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润,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
这年开春,府里老厨苏闰告老还乡。他在王家掌勺三十年,离京那日,王涯破例送到二门。老厨子跪地磕头,花白头发在风里颤着,欲言又止。王涯扶他起来,只说了句“路上平安”,便转身回了书房。案头堆着各地送来的公文,其中一份密报被他压在砚台下——是关于郑注、李训等人频繁出入宫禁的消息。
苏闰南下到了荆州,投奔开茶铺的侄子。夜里吃酒,侄子问起宰相府光景,老厨子抿了口酒,忽然压低声音:“宅子里……不太平。”
“怎么说?”
苏闰盯着跳动的灯花,讲了第一桩怪事。
王家宅南有口老井,青石井栏被井绳磨出十几道深痕。往年水质清甜,府中烹茶都用它。可从前年腊月起,每到子夜,井底就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锅水烧开了。起初守夜人以为听错了,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有次惊动了巡夜的管家。
管家打着灯笼往井里照,黑黝黝的井水竟真的在翻滚冒泡。更怪的是,水花间时而闪过一道黄光——细看是个铜叵罗(注:古代酒器),时而又泛起银白,竟是个熨斗的模样。那些物件在沸水里沉浮,伸手去捞却又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打上来的水,泛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腐物的味道。府里再不敢用这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