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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了这份上,有些选择就由不得清高了。
临行前夜,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是在一处官署,青砖灰瓦,看着有些破败。有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人手持一卷文书走来,面无表情地宣道:“张辕可知袁州新喻县令?”
新喻?张辕在梦里皱眉。那地方他听说过,在江西,山多田少,是个小县。他如今虽只是奉天尉,可奉天毕竟是京兆府属县,天子脚下。从京畿调往偏远下县,这算什么升迁?
“不妥。”他在梦里拒绝,“张某曾任赤尉,不宜为此。”
那绿袍官吏却笑了,笑得有些诡异:“两季俸禄的文书都已签发,不受又能如何?”说着将官诰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张辕低头看那文书,朱红的官印赫然盖着,可印文模糊不清。他想追上去问个明白,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急,就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更鼓正敲三下。张辕坐在榻上,浑身冷汗。梦太真切,连那官吏袍角磨损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点亮油灯,铺纸研墨,想把梦记下。可笔尖悬在纸上,终究没落——不吉利,记它作甚。
二、润州风雪
到润州时已是初冬。李锜的府邸气派得惊人,飞檐斗拱,门前石狮比长安三品大员家的还威猛。张辕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茶换了三盏,才被引进去。
故人相见,倒是热络。李锜发福了不少,锦袍玉带,说话时手指总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玉佩——那是上好的和田籽料,润得能滴出水来。
“听说你要调集?”李锜屏退左右,亲自给他斟茶。
张辕苦笑:“正是。在奉天七年,再不动,这辈子就钉在那儿了。”
“缺打点?”
话问得直接,张辕脸上有些烧,还是点了点头。
李锜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量他:“吏部的缺,如今一个比一个金贵。依我看,你不如先在我这儿谋个差事。浙西十三州,盐铁茶榷,哪处不能安置个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都是实惠位置,比你苦哈哈等个县令强。”
张辕心跳快了。他听说过,在李锜手下做事,油水足,升迁快。可他也听说过,这位李大人手底下不干净,朝中弹劾他的奏章能堆满一张书案。
“怎么,信不过我?”李锜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人心的锐利,“你是清流出身,爱惜羽毛,我懂。可清流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你儿子快冠礼了吧?女儿也该置办嫁妆了。奉天尉那点俸禄,够做什么?”
句句敲在软肋上。张辕想起离家时,妻子偷偷典当了陪嫁的一对银镯,才凑足他这趟南下的盘缠。女儿十三了,连身像样的襦裙都没有。
“愿听大人安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陶器。
三、一枚旧印
差事落下来了——毗陵郡盐铁场官。品级不高,从八品下,比县尉还低半阶。可李锜说得对,这是“实惠位置”。盐铁之利,自古就是肥差,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寻常人家半年嚼用。
张辕去赴任那天,毗陵下着细雨。盐铁场在城西,高墙深院,门口守着持刀的兵丁。主事的是个姓钱的胥吏,五十来岁,眼珠子转得活泛,一看就是场面上滚久了的人。
“张大人年轻有为啊。”钱主事引他往账房走,话说得漂亮,“这位置多少人盯着,到底还是大人有福气。”
账房三间打通,满墙都是木架,架上一摞摞账册用黄绫带捆着,按年份排列。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味道,还隐隐透出铜钱的锈气。
交割手续办得利索。钱主事捧出个黑漆木匣:“这是场官印信,请大人验看。”
张辕打开匣子。印是铜铸,方形,鼻钮,约莫寸半见方。他拿起细看,印文是标准的九叠篆:“毗陵郡盐铁场印”。可翻过来看印册,他愣住了。
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年深日久有些模糊,但还认得清:“原袁州新喻县印,元和元年改铸”。
新喻县印?
梦里那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张辕可知袁州新喻县令……”
他手一抖,铜印差点掉在地上。
“这印……原是县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钱主事赔着笑:“大人好眼力。说来也是巧,这批改制废印里,就这枚成色最好,刺史府就让改铸了。其实用起来都一样,都是铜,都是官家威严。”
张辕摩挲着印侧那行小字。铜是凉的,可那行字像是烧红的针,扎进他指尖。原来梦是真的。原来他拒了又拒,兜兜转转,还是握住了这枚“新喻县印”——虽然它现在换了名字,可骨子里没变。
“张大人?”钱主事小心唤他。
张辕把印放回匣子,扣上盖子。“无事。今日起,我便在此办公。”
四、两季之期
盐铁场的日子比想象中忙碌。每日天不亮就有盐商在门外排队,车马喧嚣,算盘声噼啪响到日落。张辕坐在那张宽大的榉木公案后,批文书,核账目,盖印钤。每盖一次印,指尖都能感觉到印侧那行小字的凹凸。
他试过不去想那个梦,可有些事越躲越缠人。有次核对四月至六月的出盐账,他随手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顿住了——那页右下角,分明签着自己的名字,日期是“九月初七”。
现在是四月,他怎么会签九月的账?
他唤来钱主事。老胥吏看了看,笑了:“大人有所不知,这是惯例。盐铁场官一任通常是两季,四月到九月。前任大人离任前,把后面几个月的账页都预先签了,免得交接时出纰漏。”
“两季……”张辕喃喃重复。
梦里那个绿袍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