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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真定女子慌忙跪下行礼,头垂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叩见陛下。”
朱由校走到窗边的紫檀圈椅坐下,没有立刻让她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片刻寂静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问的却是一个与这深宫、与眼前少女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家乡……今春雨水如何?”
少女显然没料到天子垂询竟是此问,微微一怔,随即更紧张地伏低身子,声音带着真定府的口音,依旧细弱,却清晰了几分:“回……回陛下,真定府……今春雨水尚算调匀。麦子……麦子长势还好,若无大灾,夏收……应是有望的。” 说完这句,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再不敢多言一字。
朱由校沉默着。真定府麦收有望的消息,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他此刻被辽南焦土、皮岛石料、绥芬河血腥以及承乾宫那缕未定之孕的悬丝所填满的心湖,只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不再问话。
宫人无声地放下重重锦帐,熄灭了外间的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小的宫灯。灯芯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龙榻。朱由校合衣躺下,却毫无睡意。偏殿的窗纸,透出那一豆烛光,在四月底渐暖的夜色里,孤独地亮着,直至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这一夜,帝国的链条在黑暗中无声转动:金州卫的流民领到了带着生机的番薯种;皮岛的石匠在新增银两的支撑下,借着月色加紧开凿巨石;绥芬河畔的血迹在寒夜里冻结;承乾宫的周妃在忐忑中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偏殿的烛火下,真定女子关于家乡麦收的那句微弱回答,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沙,沉入了帝王浩瀚而孤寂的心海。所有的线头,都汇聚于紫禁城的夜空之下,等待着被即将到来的白昼,再次拉紧,编织成天启元年的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