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你说要是海水没这么冷，或者那块板子大一点能盛下两个人该多好啊。”

“如果当时船长没有大意，了望员没有玩忽职守，可能根本不会撞到冰山；如果船上的救生艇数量够，如果救援船能早一点抵达，这场悲剧也能在很大程度上被避免。

可惜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那么多如果；而且我觉着最让人伤感的并不是杰克和露丝阴阳两隔。”

“那是什么？”

“杰克在露丝的生命里只出现了不到三天，却伴随了她的整个后半生；因为没有留下遗物，没有留下照片，也没有自画像，所以往后几十年的人生中，露丝只能凭着那份记忆去怀念这个让自己刻骨铭心的男人。

而随着衰老，记忆也将逐渐模糊，要很努力的去记住才不会忘记。”

小姑娘被这么一说哭的更厉害了，项骜抚了抚她穿着睡裙而裸露出来的光洁后背，道：

“可能换个角度想，你会舒服一点的。”

“什么角度啊？”水欢用重重的鼻音说。

“你想想看，杰克是四海为家的穷画家，露丝是养尊处优的女贵族，他俩的认知、价值观，甚至是是非观在现实中一定是有很大区别的。

在船上短短几天的热恋、不顾一切的私奔可以暂时掩盖住这些，可假设他们一起上了岸，一起生活在一片屋檐下，一起去面对柴米油盐和生活中的各种琐碎时，我觉着那前景大概率是不乐观的。

他们很可能会陷入无休止的争吵，最后彼此受够对方后互相离开，永不相见。

但恰恰是因为这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凋谢在了它最绚烂的一刻，才给观者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才让它为人所津津乐道。

比如楚霸王项羽宁死不过乌江，放弃了卷土重来的机会，换来了‘死亦为鬼雄’的评价；李小龙在事业辉煌至顶时陨落，成就一代无人可以超越的功夫之王。

反过来说，史学界评价唐玄宗时常说如果这人50岁左右便死掉，那一定是在帝王之中不亚于秦皇汉武的一代雄主，可恰恰因为他活得太久了，中年到晚年任人唯亲听信谗言，犯的错误太多，抵消了前半生的功劳，抹掉了往日的光环，成了一个‘褒贬不一’的皇帝。

而你学美术那肯定知道美学里有‘残缺美’这个概念吧？放到文学中，悲剧的魅力也在于此。

像《罗密欧与朱丽叶》、《茶花女》、《奥赛罗》、《哈姆雷特》、《赵氏孤儿》都可算是典型。”

“我以前常听老师解析每幅画背后的含义、创作背景、后世影响，但感觉听了这么多，都没有你讲得有深度哎。”

“我就是根据自己的理解随便说的，哪有什么深度。”

“但你讲的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光这个便比故作高深咬文嚼字的强不知道多少。

不过听了你说的，我突然有点动摇了......”

“动摇什么？”

“你说爱情真的无法与现实抗衡吗？杰克和露丝要是走到一起再因为鸡毛蒜皮而分开，想想就难以接受。”

“老舍在《骆驼祥子》中曾经说过：‘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东西。真正的情种只会出生于大富之家。’知道其中的道理吗？”

水欢思索了半晌，几次欲言又止后还是摇了摇头，项骜便接着道：

“因为爱情与理想，或者说两个灵魂的共鸣与自我价值的实现，是人类最为高级的精神追求；但只有富足的物质为奠基，精神才能得以被心无旁骛的追求。

贫穷的爱中总是掺杂了太多权衡利弊，只有不再被这些羁绊，才能将它变成纯粹。

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父母的同龄人中有太多结婚几十年来吵吵闹闹，摔摔打打的，所有的矛盾归根到底都是一个钱字，你说他们之间有爱情吗？依我看多数是没有的。

这样的关系里，可能摔碎一只碗就能吵的不可开交，可能给不给孩子报一个补习班便会闹的脸红脖子粗。

在铢锱必较的生活中，龃龉、摩擦都是难以避免的。

因此即使一开始是有爱情的，但也会在这样的蹉跎中被消磨殆尽。

当然，我不是说普通人中就没有不顾一切的真爱，只是实现它的基础，是起码不能活的艰难；否则即便凭着一腔孤勇，破除万难在一起了，也迟早会被生存搞得精疲力尽，然后只剩一地鸡毛。”

“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你说能‘许我一个将来’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当场就明白了呢，搞了半天现在才知道，小傻妞。”

“你才傻呢！我是小傻妞那你得是大傻蛋！”

“好，两个傻子谈情说爱也挺好，起码都很真诚。”

“哼，正反都是你的理，不过——我喜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