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涣散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散落在地的、那本摊开的《百姓识字课本》上。雪花，正一片片落在印着“我们”、“未来”字样的纸页上，迅速融化，洇开一小片湿痕。

……

消息是第二天中午，由柳树屯的民兵骑着快马，拼死送到太原的。

楚风正在和方立功、以及教育部门的负责人开会，讨论如何改进扫盲教材，增加实用性。孙铭拿着一封沾着泥点和暗红色污渍的信，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直接递到了楚风面前。

“团座，柳树屯……出事了。扫盲教员赵明理……昨晚下课回去的路上，遭冷枪……牺牲了。”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教育部门那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负责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方立功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风没有立刻去看那封信。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放在桌面上的手，缓缓地、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泛出失去血色的白。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个叫赵明理的年轻身影，在寒风中呵着热气，认真地教着“日月水火”；能看到那盏在破棚子里摇曳的煤油灯；能闻到那冰冷的空气里，突然迸发出的血腥和硝烟味。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眸子里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拿起那封信，展开。信纸粗糙，字迹歪斜，是柳树屯民兵队长含泪写就，简要叙述了事发经过，并提到在现场找到了一枚7.92mm毛瑟步枪的弹壳。

“现场勘察了？”楚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们的人已经赶过去了。”孙铭沉声道，“初步判断，是专业杀手，用的是中正式步枪，一击毙命，然后迅速撤离。不是普通的土匪或地主武装能做到的。”

“中正式……专业杀手……”楚风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看来，有人是铁了心，不让我们把这‘天’捅开一个窟窿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细小的雪花又开始飘落。

“传我命令。”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出鞘的利刃，“第一，以我的名义，厚葬赵明理同志，追认烈士，抚恤其家人。第二，通知各根据地，尤其是扫盲工作一线，加强安全戒备，各乡村立即组建民兵护校队，日夜巡逻，确保教员和学员安全！”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

“第三，告诉‘谛听’，给我查！不惜一切代价，挖出这只黑手！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扼杀这片土地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同志们，这血，不会白流。他们越是害怕我们做什么，我们就越要把这件事，做到底！做到最好！”

窗外，雪花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正在艰难新生的城市，也覆盖了远在柳树屯的那滩已然凝固的暗红。

一股肃杀之气，伴随着这课堂外的枪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