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就像几年前他昏倒在八马路桥上一般。整整一分钟,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脑中还是一片空白。接着,像死人复活似的,他跳起身来,站得笔直,眼睛里冒着火,汗水打脸上挂下来,叫嚷道:
“我打垮了你,盘儿脸!我等了十一年,可终究打垮了你!”
他膝盖直打战,他感到有气无力,于是摇摇摆摆地回到床边,身子往下一沉,坐在床沿上。他还是被过去的生活所掌握着。他对屋子里四下望望,感到困惑、惊慌,弄不懂自己在什么地方,直到看到了屋角里那堆稿件才明白过来。于是,回忆的轮子朝前滚过了四个年头,他才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他所看过的书、从书中见到的天地、他的梦想和雄心,以及他对一个苍白的精灵般的姑娘的爱情,这姑娘生性敏感、娇生惯养、空气般轻灵,她只消看到一眼他刚才经历过的场景——看到一眼他跋涉过的肮脏生活——就准会给活活吓死。
他站起身来,跟镜子里自己的影子打了个照面。
“原来你打泥沼里爬起来了,马丁·伊登呀,”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在万丈光芒里擦干净自己的眼睛,把身子探进星空,跟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一样,‘摆脱了残暴的兽性’,并且从一切强有力的权威手里夺取最好的命运。”
他更仔细地打量自己的影子,不禁笑起来了。
“有点儿歇斯底里,有点儿戏剧腔,呃?”他问。“啊,别在意。他打垮了盘儿脸,你也会打垮那批编辑老爷的,哪怕得花上两个十一年才办得到。你现在不能住手。你只好干下去。必须打到底,你明白。”
【注释】
(1)保镖,剧场、饭店、酒馆等地的老板所雇用的孔武有力的大汉,其工作为把扰乱秩序的人撵出去。
(2)木屐舞,美国黑人的一种舞蹈。
(3)指人类尚是类人猿时,集体蹲坐的地方和躲避野兽侵袭或夜间睡觉的树上寓所。
(4)原文为Kinetoscope,这是本世纪初流行的早期电影放映设备,形似立柜,观者需凑在目镜上观看机中旋转圆筒上的影片。
(5)指节套,打架时套在指头上,用来保护指节,并加强打击力。
(6)原文为“let the ape and tiger die”——见丁尼生的长诗《纪念》第118节末一行。诗人在这里描写人类在进化过程中,终于克服了兽性,达到崇高的境界。
第十六章
闹钟叮铃铃地响起来,使马丁陡地从睡梦中一跃而醒,换了一个体格没这么出色的人,准会闹头痛。虽然他睡得很沉,他还是像猫儿般马上醒过来,并且他很兴奋,庆幸那五个不省人事的钟点已经过去了。他痛恨无知无觉的睡眠。要做的事情太多,要体验的生活也太多啦。他舍不得被睡眠剥夺去的每一秒,闹钟的叮铃声还没停,他已经连头带耳地浸在脸盆里,被冷水刺激得直打战了。
可是他并不遵照他经常的工作计划行事。没有未完成的小说等着他继续去写,也没有新的小说需要他用文字来表达。他上一晚一直用功到深夜,现在已经是快吃早饭的时候了。他想把那本费斯克的作品读上一章,可是脑子安静不下来,只得把书合上。今天是这场新的战斗的起点,在这场战斗里,他将有好一段时期不能写什么东西。他感到一阵哀愁,跟人们离家别亲时的感觉差不多。他望望屋角里的那堆稿件。正是这么回事。他就要离开它们,离开他这些可怜巴巴、丢尽了脸的什么地方都不欢迎的孩子了。他走过去,动手翻阅这些稿件,这篇读一段,那篇读一段,挑他心爱的段落读。他特别看重《罐子》那一篇,把它朗读了一遍,他把《冒险》也读了一遍。他的新作《欢乐》,还是上一天完成的,因为没有邮票,就被丢在屋角里,现在博得他最热烈的赞美。
“我真弄不懂,”他喃喃地说。“要不,也许弄不懂的是那批编辑先生。这篇东西有什么不好?他们每个月刊载的东西越来越不像话了。他们刊载的每篇东西都比这要来得糟糕——反正,差不多每一篇都这样。”
吃罢了早饭,他把打字机装在匣子里,带到奥克兰去。
“我欠了一个月租费,”他对那家商行的职员说。“可你跟经理说一声,我去工作了,一个月光景以后准会回来,了清账目。”
他搭渡船到旧金山,直往一家职业介绍所去。“我不会手艺,什么活儿都行,”他对办事员说,说到这里,就被刚进来的一位客人打断了,只见此人穿着花哨,就像有些生性喜欢讲究衣着的工人的打扮。办事员垂头丧气地摇摇头。
“一点没办法,呃?”客人说。“可是,我今儿非找到个人不可。”
他掉过头来,盯着马丁,马丁呢,也朝他盯着,留意到那张浮肿、惨白的脸,脸长得俊,可就是没精神,他看出对方喝了一夜酒,通宵没睡。
“要找活儿干吗?”对方问。“你会干些什么?”
回答是:“重活,当水手,给人打字,速记可不会,还会骑马,什么事都愿干,都愿试。”
对方点点头。
“听上去挺不错。我叫道生,乔埃·道生,我要物色一个洗衣匠。”
“这活儿我可受不了。”马丁心里看到一幕滑稽可笑的场面:他自己在烫娘儿们穿的那种毛茸茸、软绵绵的白衣裳。但他对那人产生了好感,就接下去说:“我可以光洗衣服。那是我航海的时候学会的。”
乔埃·道生一时不做声,显然在思索。
“你听着,我们来一块儿合计一下。想听吗?”
马丁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