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疏战阵。
更让李健注意的是官员队伍最后方,锦衣卫赵千户抱臂而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寒暄过后,朱存枢引李健入城。永宁门洞开,街道两旁有兵丁把守,但看热闹的百姓不多,且多躲在远处窥视,神情惶恐。
“百姓怕兵。”顾炎武在李健身后低声道。
李健点头。连年战乱,兵过如梳,百姓已对任何军队都充满恐惧。
秦王府旧址在城东北,原是元代陕西行省衙门,洪武年间改建为秦王府。嘉靖年间秦王府迁新址,此处闲置,如今修缮后作为总兵府。府邸规模宏大,有五进院落,左右还有偏院,足够安置总督府全部人员。
安顿稍定,李健立即召开会议。除河套旧班底外,新加入陕西籍官员七人:巡抚张尔忠、知府杨延平、都指挥使陈洪范,以及四位知府推荐的“干吏”。
大堂内,巨大的陕西舆图已悬挂起来。李健开门见山:“今日起,总兵府正式理事。稳定陕西、渗透甘宁、技术优先、耕战一体——此十六字为今年方略。具体如下。”
他走到舆图前:“第一,民政司三月内完成户籍清理,重编黄册。第二,财政司重定税制,核心是‘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士绅一体纳粮’,河套已行,陕西照办。第三,军事司整编陕西卫所兵,汰弱留强,补发欠饷,重编为三镇,每镇一万五千人。第四,教育司在西安先办三所新式学堂:一所教算术格物,一所教农工技艺,一所教军事测绘。”
杨延平忍不住开口:“总兵,摊丁入亩、士绅纳粮,此事关乎重大,是否……暂缓?”
李健看向他:“杨知府有何高见?”
“非是下官反对,实是……前车之鉴。”杨延平措辞谨慎,“万历年间一条鞭法,崇祯初年土地清丈,皆因阻力太大而罢。陕西士绅宗室,势力盘根错节,强行推行,恐生变故。”
“若不推行,粮饷何来?”李健反问,“陕西在册田亩六十万顷,实际恐超百万。隐田逃税,国库空虚,军饷拖欠,卫所兵变,流寇四起——这一切的根源,不正是土地兼并、赋税不均吗?”
张尔忠咳嗽一声:“总兵所言甚是。然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剿灭流寇,安定地方。内政改革,可徐徐图之。”
“剿匪需粮饷,粮饷需税赋,税赋需清丈。”李健语气平静,“此乃一环扣一环。况且,不清丈、不改革,剿匪便是治标不治本。今日剿灭一股,明日饥民又成一股,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本总兵奉旨节制三镇,有临机专断之权。清丈之事,已奏明朝廷,皇上朱批‘可试行’。诸位若有异议,可上奏朝廷,但在此处,需按令行事。”
堂内一片寂静。陕西官员们交换眼神,无人再言。
顾炎武适时补充:“清丈具体事宜,由安全司曹主事负责。先从西安府开始,每县一组,预计三月完成。清丈期间,各地驻军会维持秩序,请各位知府、知县配合。”
曹文诏起身,向众人抱拳:“曹某奉命行事,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会议一直开到子时。散会后,陕西官员们默默离去,新人新政,神情各异。
李健独坐书房,望着烛火出神。苏婉儿端来参汤:“夫君今日震慑群僚,但恐埋下隐患。”
“我知道。”李健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可不如此,他们便会得寸进尺。陕西官场沉疴已久,不下猛药难治。”
他喝了口汤,又道:“锦衣卫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千户下午去了渭北张家在城中的别院,两个时辰后方出。曹主事的人盯着。”
“张家……”李健沉吟,“朱存枢说张家田产超过三十万亩,佃户数万。这是陕西士绅之首,他们若带头抵抗,清丈便难了。”
正说着,亲兵来报:“曹将军求见。”
曹文诏进来,神色凝重:“总兵,刚得到消息,渭北张家联合关中王家、陕南刘家,三家家主三日后在长安县终南山庄集会,邀请陕西有头有脸的士绅四十余家,商议……应对清丈之策。”
李健冷笑:“动作真快。”
“要不要我带人去……”
“不。”李健摆手,“让他们集。听听他们说什么,看看哪些人参与。曹文诏,你派得力人手混进去,我要知道他们每句话。”
“是。”
曹文诏退下后,苏婉儿轻声道:“夫君,此事是否禀报朝廷?”
“禀报什么?”李健摇头,“士绅聚会,又不犯法。皇上问起,我自有说法。况且……”他目光深远,“我也想知道,陕西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西安城的夜空被上元节的灯火映红。千年古都静默着,等待着新一轮的风雨。
烛火摇曳中,李健提笔写下八个字:**破而后立,死而后生**。
西安的第一夜,无人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