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弥漫开来。
雾越来越浓。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将军,雾太大了,烽火也传不出啊。”王勇忧心道。
周镇关正要下令加强戒备,忽听北面传来隐约声响——非风声,非狼嚎,而是……马蹄声?闷雷般的,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敌袭——!”他嘶声狂吼,“备战!点燃烽火!”
几个士卒慌忙去点火把,却被浓雾打湿的柴薪屡点不灭。此时,第一波箭雨已从雾中破空而至!
紧接着,云梯搭上城墙。不是简陋的木梯,而是包铁带钩的攻城器械,顶端有铁爪扣住垛口,任推不脱。穿蓝色铠甲的清军如猿猴般攀爬而上,口中衔刀,身手矫健。
“是镶蓝旗!”周镇关认出盔甲样式。镶蓝旗主原为阿敏,阿敏被囚后由济尔哈朗接管,素以悍勇着称。
他拔刀迎战,一刀劈翻最先登城的清兵。但敌人源源不断,越来越多。守军本就人少,又久疏战阵,很快被分割包围。周镇关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他自己也身中数刀,血染战袍。
血战两个时辰,独石口陷落。
周镇关退至关楼,身边只剩十余亲兵。楼下清军已控城门,大队骑兵正涌入关内。他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是宣府,是大明腹地,如今门户洞开。
“将军,降吧……”王勇满脸是血,颤声道。
周镇关惨笑:“我周家世代守边,岂有降虏之将?”言毕,横刀颈间,用力一抹。
尸身倒地时,目光仍望向南方。
阿济格立马独石口城头,俯瞰关内山川。
此人骁勇暴戾,战功卓着,然性情粗莽,不得皇太极喜爱。此次皇太极命他为将,既有用其勇悍之意,亦有借刀杀人之心——若胜,可掠明境;若败,可除隐患。
“王爷,此关既破,下一步如何?”副将阿巴泰问。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第七子,虽年长于阿济格,但因生母地位低微,爵位反在其下。
阿济格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皇上说了,快进快出,多抢人畜。传令:全军南下,不分兵,不攻城,直扑昌平!”
八万清军如洪水决堤,涌向京畿。这支军队构成复杂:满洲八旗约四万,蒙古八旗一万五千,汉军八旗五千,外加朝鲜炮手、蒙古向导、汉人包衣(奴隶)等辅兵。
六月十二,昌平陷落。
昌平乃明朝皇陵所在,永乐以后历代皇帝皆葬于此。清军闯入陵区,阿济格严令不得挖掘陵寝(皇太极深忌激怒汉人),但护陵卫所、陵户庄田尽遭洗劫。守陵太监杜之秩率数百净军(太监组成的军队)抵抗,被全歼。陵区珍藏的祭祀礼器、金银供物,被掳掠一空。
消息传至北京,举朝震恐。
七月,清军肆虐京畿。良乡、顺义、宝坻、定兴、安肃、大城、雄县、安州……近畿州县相继告陷。其中顺义知县上官荩守城三日,城破后与游击治国器、都指挥苏时雨巷战而死;宝坻知县赵国鼎投井自尽;定兴知县李善韬阖门殉难。然更多州县官员或逃或降,守军溃散。
七月初三,清军前锋抵卢沟桥,距北京仅三十里。
京师大震,九门紧闭,商铺歇业,百姓惶惶。崇祯帝急召群臣议事于武英殿。
武英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崇祯皇帝朱由检,这位大明第十六帝,登基时曾铲除魏忠贤阉党,一度被寄予中兴厚望。
然九年过去,内忧外患愈演愈烈:西北流寇此起彼伏,辽东建州步步紧逼,朝堂党争不休,国库空虚见底。
他日夜勤政,事必躬亲,然刚愎多疑,用人不专,终成“君劳于上,臣嬉于下”的困局。
此刻,崇祯面色惨白,眼布血丝,将一份份告急文书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统统废物!十万建虏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宣大兵马何在?蓟镇兵马何在?朕养兵千日,竟无一卒可用?!”
兵部尚书张凤翼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此人进士出身,由礼部转兵部,实不知兵。清军入口,他夸口“防线固若金汤”;今岁清军再入,他又说“贼势大,宜避锋芒”。如今祸至眉睫,唯知叩头请罪。
“陛下,”首辅温体仁硬着头皮奏道,“当务之急乃守御京城。京营已上城,五城兵马司严查奸细。清军孤军深入,必不敢久留,掳掠一番自会退去。”
“退去?”崇祯嘶声冷笑,“让他们在朕的京畿来去自如,屠戮子民,践踏陵寝,大明颜面何存?祖宗在天之灵何安?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
他猛地站起,走到殿门外。夏日骄阳灼眼,北方天际似有烟尘隐现。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八旗铁骑正驰骋在他的疆土上,刀锋正砍向他的子民,火光正吞噬他的村镇。
“传旨!”崇祯咬牙,一字一句似从齿缝挤出,“命孙传庭率秦军北上勤王!命洪承畴抽兵回援!诏天下兵马入卫京师!”
温体仁大惊失色:“陛下不可!孙传庭、洪承畴正在与流寇决战,此剿贼关键之时,若调兵回援,数年之功将毁于一旦啊!”
“那你说如何?!”崇祯转身怒吼,龙袍因激动而剧烈颤动,“眼睁睁看着建虏在北京城外耀武扬威?让天下人耻笑朕是缩头乌龟?!”
殿内死寂。群臣低头,无人敢应。
崇祯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温体仁老谋深算,张凤翼怯懦无能,其余诸臣或惶恐或麻木。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寒意——这大明江山,竟已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
最终,他颓然坐回龙椅,声音疲惫:“罢了……罢了……就依你们,固守待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