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来平定内部的叛乱?这简直是引狼入室!石敬瑭当年借契丹兵得以建立后晋,也因此背上了“儿皇帝”的骂名和沉重的岁贡负担。
她石素月若走这条路,将比其父更加不堪——“称孙”还不够,还要“借虏平内”,这将是她政治生涯中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满朝文武会如何看她?天下士人会如何唾骂她?青史之上,她将留下怎样丑陋的一笔?
可是……若不如此,眼前这一关,她过得去吗?朝廷覆灭在即,她这个监国公主,连同她试图守护的家族和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都将粉身碎骨。人都没了,还要身后名何用?
权力斗争,本就是成王败寇。活下去,才有资格谈以后。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生长起来。她开始冷静地、近乎冷酷地分析借兵契丹的利弊。
利:契丹铁骑天下无双,若能得其相助,平定安重荣、安从进之乱,易如反掌。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扭转战局、震慑四方藩镇的力量。
耶律德光会答应吗?很有可能。他绝不会坐视中原出现一个强大的、敌视契丹的统一政权。
帮助石素月这个“恭顺”的“孙辈”稳定局势,符合契丹的利益,他们可以继续享受岁贡,甚至……可以借此索要更多的好处。
弊:除了身败名裂的骂名,更现实的危险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契丹兵一旦入境,会不会赖着不走?会不会趁势吞并更多领土?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请动他们?岁贡翻倍?割让土地?这些,都将是耶律德光砧板上的鱼肉。
这是一杯彻头彻尾的毒酒。饮下,或许能解一时之渴,但毒性会深入骨髓,遗害无穷。
接下来的两天,石素月在极度的挣扎中度过。她召见了桑维翰,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密谈。当她艰难地将“借兵”二字说出口时,桑维翰这位老臣,惊得差点跌坐在地,老脸煞白,久久无言。
“殿下……此事……事关国体,关乎殿下千秋名节……万万不可啊!”桑维翰颤声劝谏。
“本宫还有名节可言吗?”石素月惨然一笑,“安重荣骂我杀兄囚父,朝臣逼我还政父皇。若汴梁城破,我连性命都没了,还谈何名节?桑相公,除了此法,你还有何策,能挽此天倾?”
桑维翰默然。他智计百出,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有的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深知,公主说的是事实。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的一线生机,尽管这生机,带着致命的毒素。
“耶律德光……会要价很高。”桑维翰最终沉重地说道,这等于默认了这条绝路是唯一的选择。
“只要不裂土,岁贡……可以谈。”石素月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告诉他,平定叛乱后,除了原有岁贡,安重荣、安从进两镇历年所积财货、子女,大半可归契丹。此外……本宫可以……正式尊耶律德光为‘祖父皇帝’,不再只是私下盟约,而是明告天下!”
她这是要将屈辱进行到底,用前所未有的卑躬屈膝,来换取救命的机会。
桑维翰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一声:“老臣……明白了。老臣即刻秘密挑选死士,携带殿下亲笔国书与厚礼,北上契丹。此事……必须万分机密,若泄露出去,恐未等契丹兵至,内部已生大变!”
“去吧。”石素月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告诉耶律德光,他的孙女儿,快要被家里的恶仆打死了,请他派些家丁来……帮帮忙。”
桑维翰躬身退下,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殿内,又只剩下石素月一人。她走到窗边,夜色如墨,没有星光。她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一条一旦走下去就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向契丹借兵,无论成败,她都将在史书上留下“勾结外虏”、“奴颜婢膝”的万世骂名。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但下一刻,她猛地抬手,狠狠擦去泪痕,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冰冷。
“安重荣,安从进……还有刘知远……你们都想看着本宫死?”她对着漆黑的夜空,低声嘶语,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本宫偏要活下来!就算饮鸩止渴,就算永堕地狱,本宫也要拉着你们一起!”
她转身,走向御案,提笔蘸墨,开始起草那封将把她钉在历史耻辱柱上,却也可能是唯一救命的国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