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吸引你。”我说。
“这么说吧,我一直觉得创立宗教的人有点可悲,必须信仰他们才能获得救赎,好像得仰赖别人的信仰,才能对自己产生信仰。这让人想起古代的异教神,如果少了信徒祭拜,就变得日益憔悴。吠檀多派的不二论,不要人单凭信仰照单全收,只要人热切地去理解何谓实相,而体验神的方式,无异于体验快乐或痛苦。就我所知,印度有好几百人自认达到这个境界。我觉得很满意的是,可以通过知识来获得实相。印度许多贤者后来也认知到人类的软弱,承认也可以运用爱和工作获得救赎,但是他们从没否认过,唯有知识才是最崇高又艰难的途径,因为知识仰赖人类最宝贵的能力,也就是理性。”
7
在此得先说明,我无意详述吠檀多的哲学。一来我并无足够的认识,二来本书也不适合阐明其教义。我们谈了许久,拉里说的不止这些,但本书毕竟是小说,不可能详加记载。我单纯是为拉里着想,希望在描述他之后的行径前,至少稍微提及他的心路历程与特殊经历,以免显得不合常理,否则我无须触及如此复杂的议题。而我备感气恼的是,难以用文字重现拉里说话的样子:他的声音悦耳动听,不经意的话语也有说服力;他的表情不断变化,时而凝重,时而愉悦,时而沉思,时而戏谑,伴随着思绪,宛如很多小提琴奏出协奏曲的不同主题时,钢琴所泛起的涟漪。尽管话题严肃,他却说得自然,语气像闲谈一般,或许略为迟疑,但毫不费力,仿佛在聊着天气或庄稼。若读者觉得他在说教,那责任全部在我,他态度的谦虚与诚恳,都毋庸置疑。
餐馆客人所剩无几。那群酒醉喧哗的家伙早已离开,那对把爱情当买卖的可悲男女,也回自己肮脏的家去了。偶尔仍有零星的散客:有个满脸倦容的男子进来点了杯啤酒和三明治,还有个刚睡醒的男子要了杯咖啡。两人都是白领阶级,想必前者刚值完夜班,准备回家睡觉,后者则是被闹钟叫醒,心不甘情不愿地展开漫长的上班日。对于当下的时空,拉里仿佛浑然不觉。我这辈子的奇特经验很多了:我曾多次走过鬼门关,多次陷入风流韵事,曾骑马沿着马可·波罗当年的道路穿越中亚抵达中国,曾在圣彼得堡一间客厅中,边喝着俄罗斯茶,边听着一名身穿黑外套条纹裤、说话轻声细语的小矮子,说他暗杀某公爵的过程,曾坐在西敏寺大厅中,聆听恬静温柔的海顿钢琴三重奏,外头则是炸弹轰隆隆的爆炸声。但是,种种遭遇都不及眼前的景象:我在一家装潢华美的餐馆中,坐在红丝绒椅子上,听着拉里谈论神和永恒,谈论何谓梵,以及无穷无尽的轮回。
8
拉里沉默了好几分钟。我无意催他,便静静等待。不久后,他露出亲切的微笑,仿佛忽然察觉到我。
“我到特拉凡哥尔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必打听象神大师的下落,当地人都晓得他是谁。他多年来住在深山洞窟里,后来经人劝说才搬回平地,由某位施主捐了块土地,还帮他造了栋砖房。那里距离首都特里凡得琅很远,我光交通就花了整整一天——先坐火车,再换牛车,终于到了静修院。我在入口碰见一名年轻人,就问他能否带我见行者。我依当地习俗,带了篮水果当见面礼。几分钟后,年轻人回来,领我到一个长厅,四周全是窗子,象神大师就坐在角落的虎皮平台上打坐参禅。‘我一直在等你呢。’他说。我大吃一惊,猜想大概是马都拉那个朋友说我要来访,但是我提起这位朋友的名字,大师却摇摇头。我奉上水果,他请年轻人把水果拿走。这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不晓得两人沉默了多久,可能至少有半小时。我之前只说了他的外貌,还没跟你说他身上散发着宁静、善良、平和又无私的气息。我长途跋涉了一整天,原本又热又累,这时却逐渐平静下来。他还没说半句话,但是我已经晓得这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他会说英语吗?”我插了句话。
“不会,但你也知道,我学语言学得很快,当时已经会说不少泰米尔语,可以跟南部的居民沟通。他后来终于开口了:‘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开始交代自己到印度的来龙去脉和过去三年的生活,如何打听那些智慧和圣洁兼具的圣人,再一一登门拜访,却发现没人能给我满意的答复。他打断我的话。
“‘这些我都知道,用不着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希望你能当我的导师。’我答道。
“‘只有梵天才是导师。’他说道,眼神古怪地盯着我瞧。忽然间,他的身体变得僵硬,双眼似乎在向内观看,进入了印度人所谓的三昧53,这时已经没有物我二元之分,拥有了绝对的智识。我盘腿坐在地上,面对着他,心跳勐烈。不知过了多久,他叹了口气,我才发觉他恢复了意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满慈爱。
“‘住下吧。他们会带你去你的房间。’他说。
“他们帮我安排的住处,就是象神大师初次来平地的那栋砖房。大师现在所住的长厅,是门徒聚集得愈来愈多后,加上众多访客慕名而来,才另外兴建的。为了不显得突兀,我换上了舒适的印度服,因为皮肤晒得很黑,除非你特别观察,否则会以为我是本地人。我读了好多好多书,每天打坐冥想,聆听象神大师的教诲。大师虽然不常说话,但是有问必答,而且字字珠玑,宛如乐音在耳。虽然大师年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