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是有些出名。
“我这边……”
陈九放下粥碗,自嘲地笑了笑,“如你所见,勉强站稳脚跟。”
“勉强?”
菲德尔突然嗤笑一声,指节抵住眉心,“陈九,你管这叫勉强?”
他猛地抬头,眼底燃起灼人的光,“我刚打听到消息时,差点以为听错了,感恩节暴动,唐人街的秉公堂、华人渔寮、招募去萨城垦荒,至少几百人跟着你……”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九苦笑着摇头,指腹抚过碗沿的缺口:“步步都似踩刀尖。”
他的目光投向炭火盆,跳动的火焰在他瞳孔里映出摇曳的光影,“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他开始讲述,声音很轻。
从最初到金山被爱尔兰人找上门,又被唐人街联合赶出去;到后在捕鲸厂,与那些蛮横霸道的“红毛崽子”火并,在血与火中抢下一块立足之地;再到萨城一行,慢慢招揽流散的渔民和失业的劳工,一步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基业……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渲染其中的艰难困苦,也没有夸大自己的功绩,只是将那些亲身经历的日日夜夜,娓娓道来。
“……初初开捕鲸厂做鱼获生意的时候,人手又唔够,船又烂。全凭刚投奔来的人撑。有次出海撞正大雾,差啲成船人冚家铲,七八个兄弟就这样冇了………”
“后来跟爱尔兰人抢渔场,那一仗打得也很惨,死了十几个兄弟,船老大也挨了一刀,差点见了阎王。不过,总算是把他们打怕了,最近还算安生。”
“盘下洗衣坊,是为了给那些从古巴逃出来的阿姐妹仔们一个营生。她们的手巧,洗的衣服干净,慢慢都有熟客帮衬。鱼档生意都算过得去,起码兄弟日日有啖热饭食。”
…………
陈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讲述着那些在刀光剑影中求生存、在惊涛骇浪中搏命运的日日夜夜,讲述着那些为了生存而付出的血与泪,讲述着那些在绝望中不曾放弃的坚韧与抗争。
菲德尔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粥碗早已冷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凤眼,却随着陈九的讲述,不时闪过一丝惊讶、一丝动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想到,这个曾经在他眼中只是有些血勇,阴差阳错逃出古巴的渔家小子,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金山这片龙蛇混杂、危机四伏的土地上,凭借着自己的血性与胆识,硬生生闯出如此一片天地。
这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烂泥地里揾食”,而是一个充满了血与火的……传奇。
当陈九说到在萨克拉门托河谷垦荒的计划,以及成立“秉公堂”为死难华工讨公道的打算时,菲德尔的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陈九,”他放下手中的粥碗,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你……你这是要将整个金山的华人都拧成一股?”
陈九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冇错。我们华人仔金山人数不少,但似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日日被人虾。再唔拧成一股缆,只怕将来连立锥之地都难寻。”
“六大馆口话就话同乡互助,实际各怀鬼胎,为咗利益狗咬狗骨。金山做工的乡亲求天唔应,任人鱼肉。我搞秉公堂就系想为呢班苦兄弟担起把遮,讨返个公道。”
“至于垦荒……”
陈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金山虽好终归系鬼佬地头。华人想扎根,必须要有自己的田同产业。嗰两万几英亩沼渣地,虽然瘦,但肯落力开垦,未必变唔到鱼米之乡。到时就唔使睇人脸色,有自己粮仓同立命之本。”
菲德尔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陈九的计划,宏大而务实,充满了草莽英雄的魄力与智慧。这与他自己在古巴那些充满了博弈算计、却最终变成阴沟里的老鼠,屡屡碰壁的抗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似乎,太习惯了在阴影里玩弄人心,而忘掉了堂堂正正的力量。
没有大势,没有背景,那就自己凭借心志掀起大浪!
他看着陈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或者,自己可以利用一下那些古巴反抗军,自己担起一面旗帜,拉拢人手,未必不能作成一番事业。
想到这里,他又苦笑,自己没有这样为他人而活的心志,日日伪装,又能装多久?
千百条人命真担在肩上时,又能否承受得住?
或许,自己应该多提供一些帮助给那些跟随他来美国的“曼比战士”。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这个渔家仔另眼相看,甚至深深烙印在内心。
这个男人某些方面的赤诚、直面死亡的勇气,心怀万千人心的壮志正是自己逃避且羡慕的。
却不知道陈九又是如何看他?
有没有深夜怀疑过自己曾经的“利用”,自己的算计?
这个曾经他手里一把快刀,在他离开之后,带着一群老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也创造了太多的……奇迹。
陈九,结结实实地给自己上了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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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盆里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
陈九为他续上一杯热茶,袅袅的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菲德尔,”陈九见他情绪低落,便主动开口问道,“你呢?你在古巴……究竟经历了什么?我见到了佩帕,写了封信给你,你有找到她吗,她说你……受了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