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愚钝,价昂质劣之官盐,价廉物美之私盐,民何以择?!”
韩绛倒吸一口凉气!王安石这番剖析,如快刀斩乱麻,瞬间将盐政崩溃的另一半真相——腐败低效、成本畸高的运输体系——赤裸裸地剖开在他面前!这运输环节的糜烂,丝毫不亚于盐场本身的积弊!甚至因其涉及更庞大的官僚网络、更复杂的利益链条,更难触动!
“介甫所言,切中要害!”
韩绛沉声道,眼中忧色更深,“然此弊根深蒂固,牵涉漕司、仓场、税关、地方胥吏乃至禁军巡检盘根错节!欲动此弊,无异于撼山!韩某虽得陛下专权,然恐力有未逮啊!”
他道出了最现实的困境。 王安石闻言,眼中锐光一闪!他猛地抬起头,直视韩绛,那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荆棘的决绝:
“既知爪牙盘踞,腐肉丛生!何不断其爪牙!剜其腐肉!” “断?如何断?”韩绛追问。 “罢冗程!撤中转!废虚耗!”
王安石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他手指在《漕运耗损图》上狠狠一划,仿佛要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尽数抹去!
“朝廷!当从此等糜烂泥潭中抽身!”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创性的魄力,“朝廷只需牢牢掌控两端!”
“其一,控盐源!”他指尖点向地图上的沿海盐场,“设场监,严核产,清吏治,增盐出!盐之根本,在于盐场!此乃韩公革新之核心!务必以雷霆手段,涤荡盐场积弊,确保盐源充足、盐质可靠!此乃根基!”
“其二,握钱喉!”王安石目光如电,转向韩绛,“行‘钞引盐法’!”
“钞引盐法?”
韩绛瞳孔微缩,这个名词他并非首次听闻,但此刻从王安石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全新的、极具冲击力的内涵!
“正是!”
王安石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如电,
“罢除现行官运官销之陈规! 朝廷不再组织千里转运,不再设层层仓场!只做两件事:”
“一,计盐直! 核算各盐场盐斤成本及合理利润,核定统一之‘盐本价’!”
“二,发盐券! 以此‘盐本价’为基础,印制‘盐引’! 此引,非实物盐斤,乃特许运销之凭证! 其上注明盐斤数量、指定销区(如京畿、京东、京西等)、有效期限、防伪印记!”
他目光灼灼,继续道:
“商贾欲贩盐,须先至京师榷货务或指定州军,以现钱(或朝廷急需之粮秣、绢帛、军需等实物)购买盐引! 凭此盐引,商人可直赴指定盐场,按引支盐!”
王安石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务实:
“盐场只认引,不认人!凭引支盐,过时不候! 商人支盐后,如何运输?走何路线?如何售卖?售价几何(需在朝廷限定之‘官价’范围内)? 一切风险、损耗、费用,皆由商人自负!朝廷……概不负责!”
他猛地一拍棋坪边缘,发出清脆一响:
“如此!”
“朝廷甩掉了千里转运的沉重包袱!省去了无数仓场胥吏的开支盘剥!斩断了沿途关卡税吏的勒索之手!”
“朝廷坐收盐引之钱!此乃实打实的现钱(或急需物资)!无折薄虚估之弊!直接充盈国库!”
“商人自负盈亏!为求利,必择最便捷之路,用最省俭之法!运输效率倍增!成本大降! 纵有损耗,亦由其自担,不再转嫁朝廷!”
“官盐成本大降!朝廷可限定各销区最高盐价!虽未必能立时与私盐同价,但必远低于现价! 官盐竞争力大增!私盐空间自被挤压!”
“更妙者!”
王安石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锐光,
“此法定销区!商人购引时,便知盐销何处!若擅越界销盐,以私盐论处! 如此,可有效防止盐商哄抬偏远地区盐价!亦可稳定各区域盐价!”
“此法,名为‘钞引’,实为‘特许专营’!朝廷掌握盐源与定价权,坐收盐利;商人承担终端运输与销售风险,自负盈亏! 双方各取所需!而中间那些靠盘剥转运、坐享其成的蠹虫阶层……其利源将被彻底斩断!空间将被彻底压缩!”
韩绛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精光爆射!王安石此策,何止是“断爪牙”?简直是釜底抽薪!将朝廷从低效腐败的运输泥潭中彻底解放出来,专注于最核心的盐源控制与财政汲取!同时利用商人的逐利天性,激活运输效率,压缩中间环节!更关键的是,直接收取现钱,解决了国库燃眉之急!
“妙!妙极!”
韩绛抚掌长叹,
“介甫此策,化繁为简,直指根本!朝廷抽身泥淖,坐收实利;商人自负其责,激活转运;蠹虫断其利源,自然消亡!此乃……四两拨千斤之绝妙手筋!”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轩室内踱了两步,忽地停下,转身看向王安石,眼中闪烁着狡黠而兴奋的光芒:
“介甫!你可知老夫此行东南,陛下所赐专权之中,便有‘便宜更革盐法’之条?”
王安石神色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韩绛哈哈一笑,修长的手探入宽大的紫貂裘袖中,摸索片刻,竟拈出一张折叠整齐、墨迹簇新的纸券! 他将纸券轻轻展开,平铺在棋坪之上,推向王安石面前。 烛火映照下,那纸券质地坚韧,边缘印有细密的缠枝莲纹防伪印记。券首赫然是两个醒目的朱砂大字——“盐引”!
其下以小楷清晰注明:
“两浙路杭州盐场,支盐壹万斤。 销区:京畿路。 引价:每斤折钱三十五文(含盐本、榷利)。 限期:自发引之日起,六十日内支盐有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