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被掩埋。”
“徐大人,”林明德转身,目光清澈,“学生入翰林那日曾说,史笔贵真。若因畏祸而避真,这史官不做也罢。祖父蒙冤二十载,林家几经沉浮,学生比任何人都更知权势可畏。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真相永远尘封。”
徐阶凝视这年轻人,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另一个青衫书生在同样的位置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刚入翰林,林清轩已是史馆修撰。某个深夜,他们为是否如实记载某桩皇室秘事争执,林清轩执笔不改,只说:“史官之骨,在脊梁,不在笔墨。”
“好。”徐阶终于点头,“但你需记住三点:其一,查证须滴水不漏,不可有半分疏漏;其二,时机未到,不可轻动;其三——”他顿了顿,“保全自身,方能为真相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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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林明德在翰林院的日子形成了固定的节奏:白日与其他翰林一同修纂实录,夜晚则埋首于那些陈年卷宗。他极谨慎,从不将有关林案的资料带出史馆,所有的比对、分析都在馆内完成。为避人耳目,他同时着手多项研究,从赋税制度到边关军务,涉猎极广。
三个月后的仲夏,林明德完成了一篇《论景隆年间漕运改制得失》的策论。文章不仅梳理了当年的政策演变,更透过漕运一案,剖析了朝堂权力博弈对民生实务的影响。文章送至徐阶案头,这位老翰林读至深夜,次日便将林明德召至值房。
“此文若仅论漕运,可称上品;但你借漕运论权争,借权争论吏治,借吏治论民心——”徐阶将文稿放下,目光复杂,“林明德,你究竟想做什么?”
林明德恭敬道:“学生只是以为,修史若只见事不见人,只见政不见民,便失了根本。”
“你文中引用的这些数据,”徐阶指着其中一页,“景隆十五年江南三府赋税激增三成,而同年漕粮损耗亦增两成——这些数字从何而来?实录中并未记载得如此详尽。”
“学生比对过户部留存的地方志、当年漕运衙门的流水账簿,还有民间商会的货运记录。”林明德从容应答,“三处数据互相印证,方敢下笔。”
徐阶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知,当年漕运改制的主事者是谁?”
“是时任户部侍郎,后来的内阁首辅,刘文正刘公。”
“而刘文正,正是构陷你祖父的主谋之一。”徐阶一字一句道,“你这篇文章,看似论漕运,实则剑指刘文正当年的政绩——你可想过后果?”
值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蝉鸣阵阵。林明德抬起头,目光平静如古井:“学生想过。但学生更想过,若因畏惮而不敢求真,这史笔与刀笔何异?祖父当年教导父亲:林家儿郎,可死于刀剑,不可屈于不公。学生虽不才,愿承此志。”
徐阶长叹一声,从抽屉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这是你姑祖母林清韵当年留下的。她临终前托人转交于我,说若有朝一日,林家后人入翰林,而其人可托,便交给他。”
林明德双手接过。手札的封面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迹:“浮沉录”。翻开第一页,只有短短数行:
“史如镜,可照形,亦可照心。林家三世浮沉,非为私冤,实为天下公义一证。后世子孙若入史途,当记:笔下有苍生,心中有是非,则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的手微微颤抖。那个只存在于家族传说中的姑祖母,那个在林家最艰难时以一己之力撑起家族的女子,穿过二十年的光阴,将一支无形的笔交到了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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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林明德在翰林院已近一年。他的才学与勤勉渐渐得到公认,那篇漕运论虽未公开,却在几位老翰林间私下传阅,获得不少赞赏。但暗地里的查证工作,也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
这日休沐,林明德未回林府,而是换了便装,独自来到城西的慈恩寺。寺后有片梅林,据说是当年林清韵常来之处。他在一株老梅下驻足,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林公子好雅兴。”来者是个五十余岁的布衣文人,面容清癯,手中拄着竹杖。
林明德警觉回身:“阁下是?”
“老朽姓沈,单名一个‘墨’字。”那人微微一笑,“曾是这寺中寄居的书生,与你姑祖母有过数面之缘。”
林明德心中一震。沈墨这个名字,他听父亲提起过——当年冒着生命危险为林家传递消息的义士之一,林案平息后便隐居山林,不知所踪。
“沈先生……”林明德躬身欲拜,被沈墨扶住。
“不必多礼。”沈墨在梅下石凳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文书,“这是你姑祖母当年托我保管的。她说,若林家后世有子弟能入翰林,且心性正直,便交给他。”
林明德接过,油布内是几封书信的抄本,以及一份名单。他迅速浏览,呼吸渐渐急促——那是当年构陷案的完整脉络:如何伪造证据,如何收买证人,如何在三法司中安插人手……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列出,时间、地点、人物俱全。
“这些……”
“都是你姑祖母用命换来的。”沈墨的声音低沉,“当年她扮作商妇,潜入江南,与那些被胁迫的证人周旋,一点一点拼凑出真相。其中三封信的原件,她临终前已托人呈给先帝,这才有了后来的翻案。但这些抄本和名单,她留了下来,说‘真相不可只存于一人之手’。”
冬日的阳光透过梅枝,在石桌上投下细碎光影。林明德握着这些纸张,仿佛握着一段沉甸甸的过往。
“沈先生为何今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