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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力气才迎着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好看得让人难以注视。“我想你。”奥古斯塔斯说。
我的声音比我原本打算发出的还要小。“谢谢你没有在我一团糟的时候坚持要见我。”
“老实说,你现在看起来还是很糟。”
我笑起来。“我也想你。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这一切。我只是想,那个……算了。不可能总是心想事成。”
“是吗?”他问,“我以前还总觉得这世界是个批量满足心愿的大工厂呢。”
“结果不是那么回事。”我说。他太美了。他伸手想拉我的手,但我摇摇头。“不。”我轻声说,“如果我们要交往,那就得,嗯,不能那样。”
“好吧。”他说,“哎,说起满足心愿,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哦?”我说。
“坏消息是,很显然,在你好转起来之前,我们没法去阿姆斯特丹。不过,等你身体恢复到合格状况后,灯神会施展他们大名鼎鼎的魔法。”
“那是好消息?”
“错。好消息是,在你睡觉的这几天,彼得·范·豪滕向我们展露了一点点他过人的才华。”
他又一次向我伸出手来,这一次,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带有深深折痕的信纸,信头上印着“彼得·范·豪滕,退休小说家”。
我一直等到回了家,在我自己空空的大床上安顿下来,再没有可能因医疗问题受到打扰之后,才开始读这封信。光辨认范·豪滕倾斜潦草的笔迹就花了我半晌工夫。
亲爱的沃特斯先生:
你四月十四日之电子来函业已奉读。发生在你身上的莎士比亚式复杂悲剧令我深为感动。这个故事里的每个人物都有着磐石般无法撼动的致命弱点:她痼疾难医,而你康健如昔。假如她的身体再好些,或者你的健康再差些,灾星 [2] 之祸恐不至于如此无可救药,但灾星逆行原是天地本色,而莎士比亚最大的错误便是假凯歇斯之口说:“要是我们受制于人,亲爱的勃鲁托斯,那错处并不在我们的命运,而在我们自己。” [3] 若你是个罗马贵族(或莎士比亚!),这么说说当然容易,但我们凡人的命运中,实在不缺少错误。
既然我们说到了莎老头的不足,你信里写到年轻的海蓁,让我想起这位诗人著名的十四行诗中的第五十五首。自然,开篇是这样的:没有云石或王公们金的墓碑/能够和我这些强劲的诗比寿/你将永远闪耀于这些诗篇里/远胜过那被时光涂脏的石头。”(时光真是个荡妇,它把每个人都搞了。)这首诗优美,但却不诚实:我们的确记得莎士比亚强劲的诗句,但诗里所说的那个人我们又记得些什么?什么也不记得。我们非常肯定他是男性,其他的一切就全属猜测。莎士比亚用语言做棺柩掩埋了此人,关于此人他向我们透露得极少。另外,请看,我们谈论文学时用现在时态,但谈到死去的人,我们就不那么宽和了。为逝者写作,不能令斯人不朽。语言只能埋葬逝者,却不能起死回生。(大曝光:我不是第一个发表此番言论的人。参看麦克利什 [4] 的诗作《没有云石或王公们金的墓碑》,其中有这样一句英雄体诗行:我要说你将死去,无人铭记你。)
我离题了,但其实问题就在这里:死者只有在记忆那可怖的无睑之眼中才能显形。而生者,感谢上天,生者仍有令人吃惊、叫人失望的能力。你的海蓁是活生生的,沃特斯,而你绝不应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他人的决定,尤其是深思之后所作的决定。她希望帮你免于痛苦,你应当让她这么做。你也许觉得年轻的海蓁的逻辑不足以说服你,但我涉足这“泪之溪谷” [5] 时间较你更久,从我的角度来看,她并非疯狂无稽。
祝好
彼得·范·豪滕
这真是他写的。我舔湿手指,轻触纸面,墨水洇开了一点,于是我知道这真的是真的。
“妈。”我说。我没有提高音量,不过也用不着,她总是时刻准备着。妈妈从门口把头伸进来。
“你还好吧,宝贝?”
“我们能不能给玛丽亚医生打电话?问问如果飞国际长途我会不会死。”
[1] 语出《圣经·约翰福音》1:1:“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
[2] 此处作者借用了源于莎士比亚名著《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序诗中“starcross’d lovers”一语,“命运让两家仇敌生出一对恋人,爱情的悲剧在襁褓中早已注定”(朱生豪译文),常译为“灾星下的恋人”。
[3] 莎士比亚名著《裘力斯·凯撒》,第一幕第二场。
[4] 阿奇博尔德·麦克利什(Archibald MacLeish,1892—1982),美国著名诗人和剧作家。
[5] 泪之溪谷:vale of tears,英语中代指(充满烦恼悲伤的)尘世。
8
几天之后我们开了个癌症治疗组会议。每隔一段时间,一拨医生、社工还有理疗师之类的有关人员就会在会议室碰头,围着一张大圆桌讨论我的情况(不是关于奥古斯塔斯·沃特斯的情况,也不是关于阿姆斯特丹的情况,是癌症情况)。
玛丽亚医生主持会议。我到那儿的时候她拥抱了我,她特喜欢拥抱。
我感觉好一点儿了,我猜。整晚戴着BiPAP呼吸机睡觉让我觉得我的肺几乎跟正常无异了,不过,当然,我其实已经不记得用正常肺呼吸是什么感觉了。
人到齐了之后,大家都煞有介事地关掉手机呼机什么的,一心一意关心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