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那点不愿被驯服的心思。

朱翊钧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碗莲子羹。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那点翻涌的思绪。他想起张居正每次提到李贽时紧锁的眉头，想起言官们义愤填膺的弹劾，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些人嘴上说着 “为君分忧”，却容不得半点不同的声音，这跟当年嘉靖帝沉迷修道，听不得逆耳忠言，又有什么区别？

“冯伴伴，你说张先生会不会知道这些书？” 他舀了一勺莲子，慢悠悠地问。

冯保的心猛地一紧：“张首辅日理万机，未必会注意到这些……”

“他会的。” 朱翊钧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他连应天佃农的供词都能压下来，何况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书稿？他只是在等，等朕自己厌倦了，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书连同李贽一起，彻底扫进垃圾堆。”

冯保的后背渗出冷汗。他没想到陛下看得这么透彻。张居正的心思，就像内阁值房里的那盆文竹，看似清瘦，根却在暗地里盘根错节，紧紧地攥着整个朝堂。

“那…… 那万岁爷还要留着这些书？”

“留着。” 朱翊钧的回答斩钉截铁，“不仅要留着，还要看，要琢磨。他张居正不是总说‘兼听则明’吗？朕就做给他看，看看这不同的声音，到底是不是洪水猛兽。”

他放下空碗，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藏书》抄本。李贽在里面写 “史笔昭昭，不掩恶，不虚美”，墨迹力透纸背，仿佛要穿透时空，刺向那些粉饰太平的谎言。

“冯伴伴，你跟着朕久了，也该明白。” 朱翊钧的声音在书架前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自语的郑重，“这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好听的话听多了，容易飘；只有那些难听的话，才能让朕站得稳。”

冯保看着陛下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这孩子才十五岁，本该是在毓庆宫里读书嬉戏的年纪，却要扛起这万里江山，要在刀光剑影里分辨真假，要在一片歌功颂德里寻找那点刺耳的真话。

“老奴明白了。”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老奴会守好这些书，守好…… 守好万岁爷这份心思。”

朱翊钧转过身，对着他笑了笑。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夜渐渐深了，宫灯的光晕在地上拉得很长。冯保收拾好碗筷，轻手轻脚地退出暖阁。他走到廊下，望着内阁值房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像只不眠的眼睛，注视着整个紫禁城。

他知道，陛下与张居正之间的那道裂痕，已经越来越深。这些离经叛道的书稿，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终将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而他这个老太监，能做的，或许只有守在这东宫，守着那些真话，守着这位越来越像孤家寡人的少年天子。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廊下的宫灯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冯保裹紧了身上的貂裘，心里默默祈祷着，但愿陛下的这份清醒，不会给他招来太多的风雨。

而暖阁里的朱翊钧，还在翻看那些抄本。烛光下，他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像一尊正在成型的雕像，既有少年人的锐利，又有帝王的深沉。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危险的路，一条既要依靠张居正，又要摆脱他的路。

但他不怕。因为他手里握着最锋利的武器 —— 那些被称为 “异端” 的真话，和一颗不愿被蒙蔽的初心。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紫禁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而东宫暖阁的烛光，却亮了整整一夜，像黑夜里的一颗孤星，倔强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