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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想象得出一只跟长颈鹿一样奇怪、一样忧伤的动物?但那天下午见到的种种动物当中,我记得最清楚是花豹。花豹四肢修长懒散,鼻孔喷出两道细细长长、热气腾腾的白烟,豹爪刮过水泥地,喀喀答答,好像打着暗号。豹眼圆睁,只见瞳孔,每一步都抬头挺胸,大摇大摆。沃斯卡和我根本无法想象世间居然会有这种野兽,我们先是连连惊叹,然后对着它丢面包屑。
“我确定你认得这人。”他指指照片中的沃斯卡说。“我相信你知道哪个人必须被修正。”
到了这个阶段,我已舍弃墨汁,改用喷枪。光是涂掉他的脸孔已不足够;那团掩盖面目的乌黑薄膜等于是承认这个人可能存在,而这种主张本身很快就成为一种不当之举。历史是个我们始终动手修正的错误。
我被带到工作桌旁。
“我非得现在就修正吗?”我问。
“创建美好社会的劳动永不停歇,一刻都不得偷闲。”他对着桌上的甜点皱眉。“我们也没时间吃蜜枣。”
我抚平照片,为喷枪注入颜料,有如帮手枪装上子弹。然后我秉持奥图曼帝国微图画家的耐性,一笔一画地修正我弟弟。我从他的黑皮鞋着手,慢慢将皮鞋褪入他站立的地板之中。接下来是他的袜子和马裤。我们的爸爸站在他旁边,我拿着喷笔,稳稳地、慢慢地勾画出一个近似爸爸身上那件长裤的图形,遮盖住我的弟弟,这样一来,我感觉自己并非涂掉沃斯卡,而是将他藏进爸爸的衣物之中,他可以藏身其中,肌肤紧贴着我们的爸爸,全身暖烘烘,平安无事。我想起小时候我帮他素描,他生气、眼泪汪汪、筋疲力尽、懊恼、宽心、喜悦的时候,我用糖果作为酬赏,叫他当我的模特儿。作画之时,我感觉他心灵的精粹借由我的画笔忠实地呈现在画纸上,我觉得我跟他从来不曾如此亲密。
当我弟弟的脸孔消失在我爸爸的衬衫中,我看着那个站在他旁边的男孩,心中不禁暗想,当男孩透过镜头望穿未来、看到自己变成了这种人,他会做出什么评断?在那一刻,我便百分之百确知,我已将自己完全奉献给当局,我的信念不可动摇,我的忠诚不容置疑,因为如果此举是个错误、我们这么做全是徒劳,那么整片波罗的海的海水都不足以洗涤我们的罪恶。
完工之后,我把修正过的照片交给资深特务。他从头到尾都紧盯着我。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他边说、边朝着灯光举起照片。
“他们怎么说?”
“从一片空白之中发掘一张脸孔不算厉害,把一张脸孔掷回一片空白之中才是本事,这么说来,你还真是某种天才。”
○ ○ ○
修正芭蕾舞者已经过了三星期。我数次试图修正她的手,或是悄悄把照片塞回档案夹,但是麦克辛始终注视着我,警惕的双眼片刻不离,我无法从我们的办公室里拿取喷笔,更糟糕的是,档案已经送回秘密警察的总部。
没有人提起少了一张照片,况且谬误的图像有如洪水般涌入,那张照片可能已被忽视淡忘。但是情况确实不太对劲。人们低头紧盯地面,不敢说话,也不敢张望。有天晚上我在一家餐厅吃饭,我掏出我的笔记簿,素描一个躬身坐在他汤碗前面的老先生,不到两分钟,每一个跟老先生同桌的客人全都静悄悄地离座。这个星期,我两度被楼下的突击检查吵醒;他们选在夜间行动,就像杀人犯通常利用晚上动手。一个个装了谬误图像的纸箱愈叠愈高,几乎快要倾塌,压垮埋头工作的我们。我问麦克辛他听到什么传言。
“据说是破获了一个波兰人的敌后间谍网。”
“我们工作的警觉性真高,令人敬佩。”我说。真是万幸,我不是波兰人,也不认识任何波兰朋友。
“波兰只出口阴谋分子和烟熏香肠。”他使个眼色说。“阴谋分子交给别人处理,但你和我嘛,我们应该料理烟熏香肠。”
“我对任何一种外国香肠都没兴趣。如果我再听你提起波兰肉品,我会跟上级举报你。”
麦克辛的笑容渐渐消退,眼神一沉,好像我伤了他的感情,令我有点讶异。
我们继续工作。过去几星期当中,麦克辛渐渐对喷笔画技产生兴趣,甚至请我解释线条透视。他问我如何把一个特定对象融入背景之中,请我说明相关经验和理论。他居然相当上手,我感到骄傲之余,也有点惊愕。没想到连他这种粗鄙的心灵都会受到启发。
从我们的办公室中,我们可以听到鹤嘴锄答答敲打、重型机械的齿轮嘎嘎前行。工程从不停止。工人们十二小时轮班,日夜不休地挖掘岩床、推运碎石、架高隧道石墙、铺设瓷砖和轨道梁柱。依照这种进度,整个地铁系统会比我们的工作更早完竣。当麦克辛和我休息一下吃午餐,我慢慢晃过漆黑的隧道。每天我都告诉自己走远一点,但在黑暗之中,除了步伐之外,我没有其他丈量距离的工具,远近变得愈来愈不具意义。我怀疑自己能否能看到终点。
当我回到办公室,麦克辛笑容满面。“我终于约到了新金属协会那个蓝眼秘书小妞今晚跟我出去。”他说。“我已经追了她好几个月。”
“我们今天会工作到很晚。”我跟他说。
“但是你说我今晚可以早点下班。”
“事情有了新发展。”
“但是……”
“劳动不会因为眼睛是哪一种颜色的秘书小姐而停歇。”我说。可怜的麦克辛。跟他找茬、看他难过是少数我纵容自己的乐事之一。
晚上十点,我回到地面,周遭一片漆黑,现在已是十二月,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