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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发上,然后朝旁边的屋子叫了一声。
一个身穿水兵服的娇小女子突然从四叠半的房间里冒了出来。那是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圆脸少女。她茫然地瞪起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眼神里透出几分天真。
“这位是房东先生,快打个招呼。这是我的女人。”
我惊得目瞪口呆。我这才明白,怪不得青扇刚才笑得那么不自然。
“找的是什么工作?”
少女又躲进旁边的房间后,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又问起了工作的事。今天绝不能再上他的当了。
“写小说。”
“什么?”
“是这么回事。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学习创作了。现在终于等到了机会。我打算根据真人真事写一篇小说。”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真人真事?”
“也就是说,把没有的事作为事实写出来。没什么可担心的。开头一定要这样写,大正[11]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县某村某街发成了某事,看了当时的报纸相比都会知道。接下来写的都是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也就是小说。”
青扇似乎为新婚妻子的事有几分心虚,总是躲避我的视线。他时而掸掸长发上的头屑,时而伸伸腿,渐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真的没问题吗?可别给我带来麻烦。”
“没问题,没问题,肯定的。”他连说没问题,不让我再说下去,然后又爽朗地笑了。我相信了他的话。
这时,刚才的那个少女端着一个放着红茶的银盘进来了。
“来,请您看一下。”青扇接过红茶杯递给我,在接过自己的红茶杯时这样说着回过头去。壁龛上的北斗七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约一尺的石膏胸像。胸像的旁边摆着一束盛开的鸡冠花。小女的脸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立刻用锈迹斑斑的银盆遮住胸像的半边,并睁大褐色瞳仁的大眼睛瞪着青扇。青扇挥起一只手仿佛要拂去那道视线。“您看看胸像的额头,被弄脏了吧?真拿她没办法。”
少女眨眼之间就跑出了房间。
“怎么了?”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听说是贞子以前的那个人的胸像。这是她唯一的嫁妆,她总要亲一下。”青扇无奈地笑了笑。
我心里感到很不舒服。
“您好像很难接受,可是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办法。看到这个会令她很感动,所以每天都要换花。昨天是大丽花,前天是鸭跖草,不,大概是朱顶红,也可能是大波斯菊吧。”
又在耍花招!要是就这样糊里糊涂上了圈套的话,又会像以前一样空手而归。我识破了他的诡计之后,便故意不搭他的话茬。
“我想知道,您已经开始工作了吗?”
“啊,这个嘛……”他喝了一口红茶。“马上就要开始了,没问题。说实话,我是学文学的。”
我想找一个地方放下自己手中的红茶杯。
“可是,您这个实话靠不住!实话的后面也还是个假话。”
“哎呀呀!您太狠了!请不要揭人家的伤疤好不好。森鸥外,您知道吧。我跟随过那位先生。《青年》那本小说的主人公就是我。”
这令我大感意外。很早以前我也读过那本小说,那淡淡的浪漫主义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久久不能离去,我不知道小说中的那个俊俏的主人公居然还有原型。我原以为是老人家随意想象出来的青年,所以才会俊俏无比。可是现实中的青年却工于心计、斤斤计较,更令人感到痛苦,我对他有一肚子的怨气。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那个莲花般洁净的青年的原型。我虽然有些兴奋,但立刻又不得不提高警惕。
“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说句失礼的话,我觉得小说中的青年似乎是一个更加稳重成熟的少爷。”
“您说话太不客气了。”青扇随手接过我拿在手上无处可放的红茶杯,和自己的一起放到了沙发下。“那个时代就是那样。不过那个青年也变成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想不只是我自己。”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青扇。
“您是说这是一种抽象?”
“不。”青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说的是我自己。”
我心底里又泛起了一丝怜悯。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我回去了。请您一定要抓紧开始工作。”我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青扇的家。回去的路上,我不得不在心里祈祷青扇取得成功。那是因为青扇关于青年的一番话令我感同身受,连我自己都奇怪地感到有些气馁。另外,我也想祝愿青扇新婚幸福。一路上,我想了很多。即使是没有催收到房租,我也不至于穷得生活不下去,顶多是手头的零花钱紧一点儿。就算是我为那个不走运的老青年忍耐一下吧。
我总是对艺术家怀有几分尊敬,这是我的一个弱点。特别是那个人在社会上没有受到公正对待的时候,我尤为感到心痛。倘若青扇现在确实处在将要崭露头角的关头,那决不能让房租一类的事情在他的心里蒙上一层阴影。这件事最好还是放一放再说。等着他出名的那一天吧。He is not what he was.[12]高兴之余,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我上中学的时候,在英语语法书中看到的这句话令我心情激动,这句话在我接受中学教育的五年里是我至今不忘的唯一的知识。我每次访问都会给我带来惊异和感慨的青扇与我记下的这句语法范句联系在一起,使我开始对青扇怀有一种异样的期待。
但是,我犹豫着是否该把自己的这个决定告诉青扇。这可以说是一个房主本能的思维方式吧。我也许希冀青扇说不定明天就能把所有的房租如数交来。由于怀着这种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