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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洗白了他当年的诺言,还是时间冲刷干净了一个人血与火的记忆?从被迫性的“遗忘”到自然性的“遗忘”,白发悄然淹没了一个人的生死承诺。
1987年第一次见到秋吉夫三,他就像一个每天蹲在安静的院子一角烤太阳喝茶的退休老叟,忽然被人扔到冰水里再拎起来一样,把所有的慵懒、妥协、认命、服老、等死一把浇醒了。这些老鬼子竟然敢来寻找他们士兵的骨骸,我们在干什么?这种惊醒、震撼、刺激,在赵广陵心目中,不亚于再一次听到九一八事变。
秋吉夫三走后,赵广陵整个儿变了,不再打麻将,不再和一帮退休老倌抱怨物价上涨而微薄的退休金永远不涨,不再面对阳光下日渐弯曲的身影顾影自怜。怀旧潮汐一般地涌来,拍打着一个孤老头日益飘零的白发;责任感大山般隆起,日日夜夜雄踞在苍老的胸膛。昨日的历史还没有老去,就像一群在远处招手的英姿勃发的年轻人,向一个耄耋老者频频传来他们激情豪迈的声音。这声音在相隔久远的时空中稀疏、弱小,时断时续,让人真伪难辨。编辑和撰写那本“抗战专辑”时,他已经有了些积累,但那是为政府做的事情,现在他要写自己的书。
他开始跑图书馆、县志办、市志办,甚至还背个书包去了一趟省城。他没有去见舒淑文,也没有去看望老战友周荣。周荣也离休了,住在城西郊的干休所,这些年他们偶尔有通信,赵广陵在昆明只跑省图书馆。在那里他同样很失望,没有找到多少自己需要的东西。他经历的那段血与火的历史,就像一条大江一头折进了群山之中,江山犹在,人却不见其首尾了。
用了两年的时间,他写成了《第8军松山荡寇志》。秋吉夫三不是要写他们113联队的战史吗?世界上哪能只有战败军队的战史,却没有人记述胜利者当年的光荣。洋洋洒洒近三十万字的书稿,他自己都觉得还有许多不足,资料有限,笔力笨拙,叙述生涩,辞不达意,激情衰退,灵感枯竭。当年风华正茂、才华横溢时都干什么去了啊!你不是曾经也算是一个文化人吗,现在怎么连一句话都写不利落了?这是他那期间的老大徒伤悲。这些伤悲在孤灯下,在夕阳中,在笔尖下,在酒醒后,在松山的松涛呜咽里,在独自面对战友英魂的倾诉中,随处可见,如枯萎的花瓣般飘落。缪斯啊缪斯,你还是我的女神吗,你只钟情于年轻人吗?难道你不怜惜一个老人书写历史的拳拳之心?
就像所有面对世人的冷漠,却要固执地交出自己人生历史的苍凉老人家一样,赵广陵还是诚惶诚恐地将书稿寄给了省里的一家出版社。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过去了。这个就像交出自己女儿的老人没有得到出版社方面的一点消息。他实在等不起了,买了张长途汽车票,坐了两天的汽车跑到昆明。在出版社的编辑部里,一个戴眼镜的小后生好不容易从办公室角落里成堆的书稿中找出了他的稿子。赵广陵一眼就看出,他们只撕开了牛皮纸的外封,当初他用来扎稿子的麻绳都没有解开呢。老人气得胸膛大海波浪般起伏,问你们就没有拆开看一看?小后生瞄了一眼有一层灰的书稿,说写什么的。赵广陵回答说写当年第8军在松山打日本鬼子的历史。小后生自作聪明地开始给赵广陵上课。老人家,打日本鬼子的是八路军,从来不兴叫第8军,正式的叫法是第十八集团军,简称八路军。你这书稿,历史上的称谓都不对。赵广陵终于爆发了,一拍桌子喝道,你无知!我写的是中国远征军第8军。你还是一个中国人吗?隔壁一个中年编辑听到争吵跑过来,让赵广陵息怒,他看了看目录,翻了翻稿子,批评了小后生几句,然后对赵广陵说,老同志,我大概知道你写的什么了。但是这种描写国民党军队抗战的书稿,现在还属于敏感题材。要报批,要经过审查,即便通过了,还要看市场的情况。您这种写法,我感觉有点老套了。光看书名,还以为是明清小说呢。眼下这个社会谁要读啊?现在各种文学思潮、风格流派五花八门,百花齐放。意识流,现代派,荒诞派,号叫派,野兽派,黑色幽默,灰色风格,还有魔幻现实主义,新写实主义,后现代主义,后后现代主义,手法越新越怪,市场才认可。老同志,现在是市场经济了,书出版后不赚钱,我们也要饿肚子的。赵广陵起身抱走了自己的稿子,临出门时他说,要不是当年那些抗日将士舍命打鬼子,你们就不是饿肚子的事情了,当了亡国奴都还不明白哩。还跟我谈什么现代派,哼!
书稿受挫还不是最大的打击。赵广陵曾经去了一趟中缅边境的畹町,想寻找廖志弘当年的战场和他战死的芒撒山。但他又被挡回来了,阻止他寻找步履的竟然是一条无法逾越的国境线。当地人告诉他,60年代中缅勘界,芒撒山划归缅甸了。赵广陵当时大叫一声,浴血奋战才打下来的国土,一寸山河一寸血,怎么说划给别人就划了呢!又不是碗里划一块肉。陪同他的朋友说,赵老倌你可别乱说乱讲,和平勘界嘛,你划给我一块,我还给你一块。这是国家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管得了的。
那次在畹町,赵广陵独自坐在瑞丽江边忧心如焚,欲哭无泪。江对面就是芒撒山,边境线的这一段中缅双方隔江为界。他从前的勤务兵小三子曾经详尽告诉过他廖志弘埋葬的具体地点:在芒撒山山顶下方有三棵巨大的大青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