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我跟着马姑娘往湖西走。路是沙路，踩上去“咯吱”响，风很凉，带着点湖的咸。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就看见一片滩涂，滩涂很平，全是细沙，湖水在滩涂边缘轻轻晃，像在跟沙说话。马姑娘说：“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天就会变颜色。”

我坐在沙上，看着东方的天，一开始是黑的，慢慢变成紫，再变成深紫，像葡萄汁洒在天上。湖水也跟着变，从黑变成紫，再变成深紫，天和湖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湖。突然，太阳从远处的山后面跳出来，一道金光射在湖上，湖水一下子亮了，像撒了把碎金，天也变成了橙红，像烧起来的火。“你看，两个天连在一起了。”马姑娘指着湖和天，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会觉得，湖是天的镜子，天在湖里看着自己，湖里的天也在看着天上的天。”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湖和天，看太阳慢慢升高，天变成了蓝，湖也变成了蓝，风从湖上吹过，带着“哗哗”的响，远处的水鸟在湖里飞，翅膀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白痕，很快又被湖水抚平。有个牧民赶着羊从滩涂边走过，羊在沙上踩出小小的蹄印，像给滩涂盖了层章。“这些羊啊，天天都来这儿喝水，它们也喜欢看天映在湖里的样子。”马姑娘笑着说，手里的青稞茶在晨光里冒着热气。

我们在滩涂待了约莫三个钟头，太阳升到头顶，天的蓝变得很纯，湖的蓝也变得很纯，像两块一样的蓝布，贴在一起。走的时候，我捡了个贝壳，贝壳是白的，上面带着点蓝，像把颢穹的颜色粘在了上面。我把贝壳放在口袋里，想着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带着点天的颜色。

有次我去海边，在沙滩上遇见一个小男孩，他手里拿着个风筝，风筝是蓝的，上面画着个太阳。小男孩想把风筝放起来，可风太小，风筝总飞不高，落在沙上。我走过去，帮他把风筝线理好，说：“等风大了，就能飞高了。”小男孩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姐姐，风筝能飞到天上去吗？能碰到天吗？”我摸了摸他的头，说：“能，风大的时候，风筝能飞得很高，离天很近很近。”

小男孩听了，笑得很开心，拿着风筝跑起来，边跑边喊：“风筝要飞到天上去啦！要碰到天啦！”风慢慢大了些，风筝真的飞高了，蓝风筝在蓝天上飘，像一块蓝布粘在另一块蓝布上，分不清哪里是风筝，哪里是天。我站在沙滩上，看着风筝越飞越高，心里想着，小男孩肯定也想飞到天上去，想摸摸颢穹的软，想看看天的边。

前几天，我整理相册，翻出一张在北疆草原拍的照片，照片里是那片洼地，草是绿的，天是蓝的，巴图坐在草里，烟袋锅在手里举着，像要把烟圈吹到天上去。我看着照片，想起那天躺在草里，天把我裹在里面的感觉，想起云雀融进颢穹里的样子，想起巴图说的星星说话，突然觉得，颢穹一直在我身边，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在做什么，它都在天上看着我，把我裹在里面，让我觉得安稳。

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带我去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的天很黑，星星很多，像撒了把碎钻，奶奶指着天上的星，说：“那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它们隔着天河，每年只能见一次面。”我问奶奶：“天河是什么？是天上的河吗？”奶奶笑着说：“是呀，天河是天上的河，河的两边就是牛郎和织女，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地上的人过日子。”

那时候的我，总觉得天离我很近，伸伸手就能摸到星星，就能摸到天河的水。现在长大了，知道天很远，星星也很远，可还是觉得，天在看着我，像奶奶一样，不管我走多远，都在天上守着我，等着我。

我总觉得，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颢穹。是小时候奶奶讲的星星故事，是北疆草原的蓝，是黄山的绿天，是青海湖的双天，是小男孩手里的蓝风筝。这些东西像天一样，裹在我们心里，让我们在孤单的时候觉得安稳，在迷茫的时候觉得有方向。有时候我们会忘了它们，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看见一片蓝，听见一阵风，想起一个故事，它们就会突然冒出来，像天一样，把我们裹在里面，让我们觉得，不管在哪里，不管遇到什么，都有一片颢穹在陪着我们。

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北疆的那片洼地，躺在草里，天还是那么蓝，巴图坐在我旁边，烟袋锅冒着烟。突然，天上的星亮了起来，一颗接一颗，像灯被点亮，巴图指着星，说：“你听，星星在说话呢。”我仔细听，真的听见了，星星的声音很轻，像风在草里吹，像云在天上飘，它们在说：“别害怕，我们在这儿，天也在这儿，会一直陪着你。”

我醒了，窗外的天是黑的，有几颗星在闪，像梦里的星。我走到窗边，看着天，天还是那么大，那么黑，把整个城市都裹在里面。我想起梦里星星说的话，心里觉得暖暖的，像有片蓝裹在里面。

现在，我常常会找个安静的地方，比如阳台，比如公园的长椅，比如海边的沙滩，坐着看天。有时候天是蓝的，有时候天是白的，有时候天是黑的，可不管是什么颜色，我都觉得，天在陪着我，把我裹在里面，让我觉得安稳。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我遇到什么，都有一片颢穹在天上等着我，等着我去看它的蓝，等着我去听它的话，等着我去把心里的颢穹，和天上的颢穹，连在一起。

我想，以后我还会去更多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