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说实话，嫂子不难受。她慢慢地说，嫂子自己心里也有数。你看我这样子，比以前差了多少，我自己知道。

她停了停，把那根线拉紧，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跟你说实话吧。她的声音又低又碎，像风从破了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我是一点也不想治了。

李耀辉胸口一紧：嫂子——

你别急，你听我说完。她抬手轻轻压了压他，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枝，利毛他现在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以前他那些店，多风光啊，他在商场里走路都是带风的。现在呢？他天天往北京跑，店也不管了，钱流水一样往里扔。上个月又关了一家。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十字绣，平安福三个字已经绣完了一个字，红色的线工工整整。

我这个身体我自己知道，就是个无底洞。扔再多钱进去也就是拖着，拖一天算一天。他今年才三十出头，要是为了我把所有东西都搭进去了，往后他咋办？俩孩子咋办？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李耀辉看见，我现在就是心里头放不下他们爷仨，别的啥也不怕。我要是没了，他手里好歹还剩下点东西，爷仨好好过日子……我走也走得安心。

她说完这段话，低着头，手里的针一下一下地穿过布面，动作很慢。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纱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李耀辉坐在那里，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说别放弃，想说医学在进步，想说你还年轻，还有希望——但这些话在彩花那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面前，都显得又轻又飘。

嫂子，你要说这话，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得跟你掰扯清楚。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扎扎实实的，利毛要是知道你动了这个心思，他得疯了你信不信？他把你从那个小铺子里一路带到现在，不是为了让你替他省这个钱的。钱没了可以再挣，店关了可以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彩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轻轻的摇了摇头。

你不是无底洞，你是一个家的根。根没了，上面长再高的树也没用。李耀辉说着，自己眼眶先热了，他用力眨了眨，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嫂子，你得信我。我是干这行的，我认识的人多，渠道也多。你给我时间，我来想办法。成不成咱再说，但你不能自己先撒手。

彩花抬起头看他，嘴唇抖了抖，唉……

声音里带着鼻音，尾音像断了的弦。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一声，门被推开。畅利毛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里头装着芹菜、西红柿、一块豆腐、一小兜鸡蛋，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红。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t恤，领子有一圈微微发黄的汗渍，外套搭在胳膊上，裤腿上有两道灰印子，脚上那双鞋鞋帮上还沾着泥点。

以前见畅利毛，皮鞋锃亮、衬衫有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那块表够在省城买两平米。眼前这个人，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颧骨从脸上支楞出来，嘴因为人瘦了竟然显得有些往前凸，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耀辉？畅利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展开一个笑，你啥时候来的？咋不给我打电话？他把菜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目光越过李耀辉看到他身后的彩花，嘴里顺了一句，花，你饿了没？我跟耀辉聊会儿再做饭？

彩花抬起手笑着摆了摆：“快招呼耀辉，我不饿。。。”

来，咱上这边儿说！利毛拎着菜往厨房走，厨房旁边的门，通向外面的小院。

李耀辉站起来，跟着他往院里走。

畅利毛往彩花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咋样？今天还行吧？

挺好的，刚才还跟我唠嗑呢。李耀辉也压着声儿。

畅利毛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挠了挠头。

“不好戒吧。。”他不想对这个老乡太过苛责。

“没咋抽。。有时候出去办事给别人准备的。。。”

店里头咋样？李耀辉明知故问。

畅利毛斜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你别跟我来这套的表情。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店里的事不关你事。他用下巴往阳台方向点了点，你跟我说实话，你嫂子那个情况——你看出什么没有，你觉得她咋样？

李耀辉喉结动了一下。

畅利毛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皮钥匙扣，在手里攥了攥，然后说：我天天跟她往北京跑，问大夫，大夫就那些话，维持、观察、按时复查。我也不懂那些指标，我看着她的脸一天比一天白，心里头就知道不咋地。你是不是看了茶几上的单子了，你是内行，你给我一句实话。

李耀辉沉默了几秒钟。

利毛，咱一步一步说。他艰难地开口，嫂子现在的药，方案没问题，但是效果——不是很理想。肺纤维化这个病，进展速度因人而异，有的人慢有的人快，嫂子的情况，指标上能看出来，还是在往下走。

畅利毛把钥匙扣攥得更紧了，他猛地咳嗽了两声，往远处猛吐了口痰。

那你说。他的声音像一张绷紧的鼓皮，有啥办法？

李耀辉深呼吸了一口。

不行就换肺。

话说出来，空气像凝了一瞬。畅利毛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换了肺就一定好？换了肺就能活下来？畅利毛的声音里有一丝极轻的颤，他走近一步，死盯着耀辉的眼睛，你给我说说，到底咋弄。

李耀辉头上顶着大日头，跟他从头说。肺移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