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自己是在瞎猜，没有什么理由，明宇那么好的人。但是他们夫妻俩怎么感觉这么生分呢？这事要是换上陆娇娇，早就哭天抢地地把他使唤上了。哪会像庄颜说的这么见外，不像是一家人的事。

别人的家事，他不好参与。又把话绕回到病人身上。

“你看着状态不好啊，这两天是不是为这个事跑得累了？你瞧，你得放宽心。我也在这呢，柴军也在这呢。都是同学，有啥事就说，都能帮忙，还能让你一个人累着？”

庄颜笑了一下。她想了一下柴军，又抬头看了看李耀辉。

“耀辉，谢谢你。”

“谢啥？我妈住院的时候，你也来看了。都是应该的。”

他俩在走廊又说了几分钟。庄颜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了，她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这个单位，没有处下一个真正的朋友。

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从大学到现在，李耀辉也是她唯一的、真正的朋友。

在这天晚上之前，她甚至都没有真正把他列入自己的朋友行列。因为那些略显尴尬的过往，她刻意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而且在这次事情之前，她独来独往惯了，也没有从内心里认为自己需要一个真正所谓的朋友。但是这一刻，她感觉她错了。

她真正明白了李耀辉这个人的厚道，明白了他作为一个朋友的那份珍贵。

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全面的失败。

这个失败来自于，在这偌大的一个运转的职场机器里，尽管她使劲力争标兵、力争先进，尽管她努力做好自己手头上的每一份工作、精益求精，尽管这么多年来她不停地学习，试图包装自己、武装自己——但到头来，她认识到她做的这些一点用处都没有。从籍籍无名的小护士，到自己一起毕业的同期，从过去的领导到现在的长辈，每个人都对她有着不好的看法和评价。从他们对自己的反应和态度上，就能看出来。

说得更直白一点，给她找床位、给她加塞、把她的标本和活检插到前面——这里边有几分是靠她自己真正的面子呢？每个人嘴里都提上一句刘红梅。

她失败极了，对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感到怀疑，也感到心寒。她对这整个大楼、整个空间、整个医院充满了一种失望和愤恨。

把李耀辉送走，她独自站在走廊里待了一会儿。听护士和护工交代了晚上的注意事项。

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她一想起这有可能是宋明宇发来的，就感到一股莫名的心烦。那是让她失望和恐惧的另一个根源，另一个对立面——一种一旦产生比较，就让人要发疯的东西和情绪。一种意难平。

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让她的大脑又空掉了一拍。

是李杨。

浑浑噩噩地犹豫了好几秒，在响铃震动的最后一声之前，她接通了电话，强打精神。

电话那头的语调跟宋明宇差不多，都是一种愉悦的、洋溢的、带着热情的语调。

“喂，小庄，是我，你李哥。忙不？在哪呢？”

“哦，在医院，准备下班……有啥事？”

“嗨，我都不好意思说。这不是过中秋节了吗？我开车回了老家一趟，看看爸妈。嗐，我妈这人，走的时候你不知道往我后备箱里装了多少东西——蒙阴的蜜桃、平邑的黄桃、莒南的花生，还有我奶奶自己晒的地瓜干、现掰的栗子，满满当当的，给我愁的。你说我一个人，我哪吃得了这么些？这些东西吧，你说都塑料袋子装的，我送礼也送不出去，林州的人也不稀罕这个。这不就想起你了吗？小老乡。你中秋回家了没？我下了高速，想着趁下来之前给你拿点，说不定你能想起家乡的这口好……”

“啊？这……这多不好意思。”她脑子蒙蒙的。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在哪儿呢？给我发个定位，我这就过去，给你送到家门口也行。”

庄颜犹豫了一下。在遭受了两三天的恶意和猜测后，她在这个傍晚意外地得到了两份关怀和好心。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现在需要这种东西。

“我家离医院不远。我这就往回走，到时候给你发个定位。谢谢了李哥。”

“嗨，谢啥呀？我还想谢谢你呢，要不然你说这些放坏了多可惜，浪费了。。。好嘞，等我电话吧！”

挂了电话，庄颜把手机攥在手里。她走出医院大门，往牡丹花园的方向走。九月底的晚风凉丝丝的，吹在她脸上，把她一整天绷着的神经稍微吹松了一点。她的身心是疲惫的，像是被掏空了又勉强填回去，可她心里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温暖，堵在喉咙口，让她想哭。

朋友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朋友这个东西，到底重要不？李耀辉算她的朋友。李杨呢？那个在武汉只相处了三天、后来发过几条信息、今天又忽然冒出来要给她送老家特产的山东老乡，算不算她的朋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座她生活了七八年、工作、结婚、生子的城市里，在她最狼狈、最难堪、最不愿被人看见的这几天里，向她伸出手的，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婆婆，不是光鲜亮丽的宋家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两个跟她没有血缘、没有利益、甚至都算不上朋友的人。

她走着走着，眼眶热了。八分钟后，她来到牡丹花园大门口，站在那里，冲着南边，看着车来车往的大路，等着一辆白色的SUV，装着家乡的那些东西，向自己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