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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木桥,样样都很熟悉。七年前的那一次,同样是搭这班火车吧,七年前,好像还是个年轻士兵呢。啊啊,丢脸得想死。某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一个人逃走了。剩下的五名伙伴,全都送了命。我是大地主的儿子。地主无一例外,都是你的仇敌。身为叛徒正有严酷的刑罚在等着,等着被枪杀的那天。但我是急性子,等不及被杀的那天,已企图主动寻死。我挑选了最适合衰亡阶级的无耻、颓废的死法。因为想让更多人来审判来嘲笑来谩骂我。我企图与有夫之妇殉情自杀。那年,我二十二岁,女人十九岁。十二月,酷寒的半夜,女人穿着大衣,我也没脱下披风,就这样跳水自杀。女人死了。我要告白。在世间芸芸众生之中,我只尊敬这娇小的女人。事后我被关进牢里,以“帮助自杀罪”这不可思议的罪名。当时跳水的地点,就是江之岛。(不是只因前述诱因就企图殉情自杀,我想告诉诸位还有其他种种复杂的内情,以下本来整理出三页关于该晚的追忆,却碰上难以忍受的困难,现在索性删除。读者们,无须无谓地穿凿附会,且待他日的故事即可。)我从反复煎熬的追忆中醒来,在江之岛下了车。
这是个风势强劲的日子,约有百名士兵在通往江之岛的桥畔成群坐着,一同吃便当。如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跳海,恐怕结果只会是让两三名擅泳的士兵平白扬名。我只朝波涛汹涌的灰色大海瞄了一眼就放弃了。走进桥畔的望富阁这家挂着草帘的大众食堂,叫了一瓶啤酒。我慢慢如舔舐般,一边无精打采地啜饮,一边恨恨眺望着乱风深处,黄尘滚滚的江之岛。我弓着背,托腮呆坐了三十分钟左右。深深觉得不如就这样坐着死去。报纸上的每个铅字,看起来从未如此污秽肮脏。身穿鼠灰色风衣。身材瘦长的帝国大学学生。习惯弯腰驼背托腮发呆。离家出走企图自杀。这样的报道现在纵使在眼前出现,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悲的是,我惊人地失去力气。虽然没有关于我的报道,东乡先生的孙女 (10) 声称想独自工作生活就此失去行踪的事实,却被低俗地扭曲报道出来。这时士兵们络绎走进望富阁的食堂,由于来势太猛撞上我的桌子。杯子与啤酒瓶虽然没破,瓶中原本还剩一半以上的啤酒却冒着白沫喷洒出来。两三名女服务生听到动静,伸长脖子看着这一幕,同时一脸理所当然,什么也没说。远处的声音,蓦然消失,仿佛转为警笛的瞬间,悄然无声,令人有种猫咪蹑足走在天鹅绒上的奇妙感受。那似乎是疯狂的前兆,令人心情险恶,即便如此,我还是刻意缓缓起立,付账之后走出去。顿时有强风扑面。风衣的下摆啪地掀起,一撮小石子打在脸上啪啪爆裂。我紧闭双眼,对自己嗫嚅:“今晚就死。”众人皆已远去,世界仿佛独剩我一人,我在道路中央伫立许久。睁开眼时,已完全丧失意志,如幽魂漫步,来到海边。乌云密布,天空既暗且低。放眼望去,不见人影。有一艘快要腐烂的渔船,被扔弃在沙滩上,船身翻覆,露出漆黑的船腹,除此之外连一只狗都没有。我把双手插在长裤口袋,在同一个地点走来走去,满身油汗地搜寻形容词来描述眼前的大海。啊啊,我不想当作家了。挣扎着搜寻到的文字是:“江之岛的海,单调无趣。”我转身背对大海。这里的海很浅,就算跳下去,顶多浸湿膝盖吧。我不想失败。我必须选择一个就算计划不幸失败了,事后也能够让自己佯装无事的明智方法。我不想因自杀未遂被人谴责,遭受身陷囹圄的耻辱。后来我走了多久呢?千百种形形色色的计划如两国 (11) 施放的烟火倏然绽放又消失,绽放又消失,在拿不定主意的情况下,我漫步搭上开往镰仓的电车。今晚,我要寻死。在那之前的数小时,我想过得幸福一点。空洞,空洞,坐在慢慢摇晃的电车上,不是阴郁,不是荒凉,不是极致孤独,不是智慧之果,不是狂乱,不是荒谬感,不是号泣,不是烦闷,不是严肃,不是恐惧,不是刑罚,不是愤怒,不是达观,不是秋凉,不是和平,不是后悔,不是沉思,不是盘算,不是爱,不是救赎,运用文字能够如此强烈夸示的感情广告牌,我一个也没有。我并不深刻。只是在电车角落如一介贱民冷得发抖,眼珠滴溜乱转。途中,经过青松园这所疗养院前。七年前的十二月,月亮发红的晚上,女人死了,而我,被这家医院收留。在这里玩了一个月,让身体恢复,那一个月的生活,虽不明显,却让我得知生之喜悦。之后的七年时光,对我而言等于五十年,不,似乎是历经了十种人生,中间发生了种种困难,每次我的忍耐似乎都是徒劳,我无法过着理所当然的生活,遂再次萌生死意,这次我是一个人来的。疗养院也历经七年的风雨,涂着纯白油漆宛如离宫 (12) 的铁门已变成鼠灰色,七年来,在我眼中越来越鲜明烙印着的屋瓦那燃烧般的青色,也已斑驳破损,到处都用黑色的日本瓦修补过,变成了老旧、陌生、完全不相识的模样。七年之中,在别人看来,我的微笑,我的姿态,想必比这栋建筑物更肮脏吧。咦?还真不可思议。那块岩石不见了。哪,这块岩石,你不觉得像母亲?温暖柔软,我很喜欢这块岩石喔,女人说着不停地四处抚摩,当时我也深有同感的那块平坦岩石不见了。跳海前一刻还在上面嬉戏厮缠的岩石不见了。不该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