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成熟大叔
温柔淑女
甜美少女
清亮青叔
呆萌萝莉
靓丽御姐
“在这里!”左巴高喊,同时用手紧捏住那历尽沧桑的膝盖。
老歌女在她椅子上扭动一下身子,又张开起皱纹的小嘴说:“我也胸膛对着胸膛英勇战斗过……但是,倒霉的时刻来了。克里特解放,舰队奉命撤离。‘我该怎么办呢,’我抓住那四把胡子喊叫,‘你们把我撇到哪儿去?我习惯于豪华富贵、香槟酒和烤鸡;我习惯于那些漂亮的小水手们向我行军礼。我的海军上将大人们,我将成为失去四个海军上将的寡妇,叫我怎么办呢?’
“唉,他们,他们还拿我开心,这些男人!他们塞给我英镑、里拉、卢布和拿破仑。我把它们塞在袜子、短上衣和浅口皮鞋里。最后一个晚上,我又哭又喊。上将们动了恻隐之心。他们往澡盆里倒满香槟酒,把我扔进去——你们瞧,我们随便极了——然后,他们把香槟酒喝了为我祝福。他们一个个酩酊大醉,接着就灭了灯……
“早晨,我闻到混在一起的各种气味:紫罗兰、花露水、麝香和广藿香。四大强国——英国、法国、俄国、意大利——我就在这里,在我膝盖上抓住他们。你们瞧,我就这样摆弄他们。”
霍顿斯太太张开一双肥胖胳膊,上下摆动,好像在耍弄一个放在膝盖上的婴儿似的。
“喏,这样!这样!”
“天一亮,他们开始打炮了。真的,我不胡说。我以我的名誉发誓。一只二十人划的白色小船过来接我,把我送上陆地。”
她掏出小手绢,伤心地哭起来。
“我的布布利娜,”左巴激动地喊道,“你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我的宝贝,我就是卡那瓦洛!”
“别碰我,我告诉你!”老歌女又故作媚态,尖声说道。“瞧瞧你这脑袋!金肩章在哪儿?三角帽和洒上香水的胡子在哪儿啊?啊!那倒好了!”
她温柔地攥住左巴的手,抽噎着。
天气凉爽,大家沉默片刻。芦苇后面的海发出叹息声,慢慢又变得平静、柔和。日落风停,两只乌鸦从我们头上飞过。它们的翅膀发出撕裂声,令人想起歌女的绸衬衣被扯破。
落日的余晖犹如金色尘埃撒满院落。霍顿斯太太的环形鬈发仿佛着了火,在晚风中飞舞着要把火烧到旁边人的头上。她胸脯半露,叉开因年老而臃肿的双膝,她脖子上的皱纹,脚上的旧皮鞋都涂上了一层金色。
老歌女微微地颤抖,眯着因喝酒和流泪而红了的小眼睛,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嘴唇干燥、眼睛注视着她胸脯的左巴。这时天色更加阴暗,她用疑问的神情打量着我们两人,竭力辨认哪个是卡那瓦洛。
“我的布布利娜,”左巴讨好地对她说,同时用膝盖顶着对方的膝盖,“没有上帝,也没有魔鬼,别担心。仰起你的头,用手托着腮帮子,给我们唱上一支歌。生活万岁!死亡滚蛋……”
左巴热烈起来了。他左手捻胡子,右手摸向醉意朦胧的歌女。他说话气喘吁吁,双目无神。可以肯定,出现在他眼前的已经不是那脂粉过多的僵尸老妪,而是他习惯称之为女人的纯粹“女性”。个性消失了,面容不见了,年轻与衰老、美与丑,都无关紧要了。在每个女人的背后,都有一张阿芙洛狄忒[4]的庄严、神圣、充满神秘感的面孔。
这就是左巴看见的脸孔,他在跟这张脸孔讲话,这是他心里所向往的。霍顿斯太太不过是个短暂的、透明的面具。左巴撕开这个面具去吻那永恒的嘴。
“仰起你那雪白的脖子,我的宝贝。”左巴又气喘吁吁地哀求道,“仰起你那雪白的脖子,唱你的歌!”
老歌女神情忧郁,伸出一只肥胖的手托着腮,她的手因洗涤过多而弄得皱裂得很。她发出一声悲哀而狂烈的巨响,边用两只蒙眬的眼睛看着左巴—— 她已作了选择—— 边唱起她已唱过上千次的那首她喜爱的歌:
岁月逐日流逝
为什么我遇见了你……
左巴猛地站起身来,拿来了他的桑图里,盘腿坐下,从袋里取出乐器,放在膝头上,伸出他粗壮的手。
“喂!”他大声喊,“拿把刀把我杀死吧,我的布布利娜!”
当夜幕降临,金星在天上升起。桑图里的声音更如巧语劝诱。腹中填满鸡肉和米饭、炒杏仁和酒的霍顿斯太太,沉重地靠在左巴肩上,叹息着。她轻轻地触动他的嶙峋肋骨,打着呵欠,再叹息。
左巴给我使了个眼色,悄声说:“她裤裆里有火,老板。”
然后,叹了口气:“你走吧!”
[1]安纳托利亚(Anatolie)是小亚细亚古名,也指土耳其的亚洲部分。
[2]加尼亚(Canea),克里特的主要海港。
[3]布布利娜(Boubdulina)是182l至1828年希腊独立战争中的女英雄。她像卡那利斯(Canaris)和缪利斯(Mioulis)一样在海上英勇战斗。
[4]阿芙洛狄忒(Aphrodite),爱与美的女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