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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长衫,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铁胆在掌心转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看见官文进来,他抬起头,左边眉毛那道断疤在树荫下显得格外狰狞。
“官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坐。”
官文在石凳上坐下,直视着他:“你知道我是谁?”
“湖广总督官文,正白旗出身,咸丰爷的奶兄弟,如今奉太后密旨来南京查湘军——对不对?”断眉龙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南京城里,没什么事能瞒过哥老会的眼睛。”
官文心头一凛。
他的身份,他的使命,都是绝密。除了慈禧、奕?和几个军机大臣,没人知道。可这个江湖草莽,却一清二楚。
“看来,哥老会不简单。”官文说。
“简单的话,早被朝廷剿灭了。”断眉龙把铁胆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官大人今天来,是想问什么?问哥老会有多少人?问我们在湘军里想干什么?还是问……我们和曾大帅的关系?”
他问得直接,官文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许久,官文才缓缓道:“都想问。”
“那我一个一个答。”断眉龙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官文倒了一杯,“哥老会在湘军里,有香堂的营头十八个,正式会员三千七百人,外围弟兄一万二——这是现在的数。要是算上已经战死的、伤残退伍的,总数在三万以上。”
三万。
官文的手微微一抖。
三万人的秘密组织,藏在三十万湘军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哥老会真想做什么,一夜之间,就能控制至少十分之一的湘军。
“至于我们在湘军里想干什么……”断眉龙喝了口茶,“很简单,活下去。”
“活下去?”
“对,活下去。”他看着官文,“官大人,您知道湘军弟兄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打仗时冲在最前面,死了就地一埋,连个墓碑都没有。受伤了,轻的自己挺着,重的被扔在伤兵营等死。赢了仗,功劳是长官的;输了仗,罪过是小兵的。”
“我们这些人,大多是无田无地的穷人,活不下去才来当兵。可当了兵,还是活不下去——除非抱团。”
“哥老会就是个抱团的地方。弟兄们入了会,就是一家人。战场上,会里的弟兄互相照应;受伤了,会里出钱治;死了,会里帮忙收尸、送灵柩回乡。要是被长官欺负了,会里帮着出头。”
他说得很平静,可字字句句,都透着血泪。
官文沉默了。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八旗兵有饷银,有抚恤,有种种优待。可湘军是汉人军队,朝廷本就防备着,军饷能拖就拖,抚恤能免就免。那些士兵,确实是在用命换一条活路。
“那曾国藩呢?”官文最终问,“他知道你们的存在,为什么不剿?”
断眉龙笑了,笑得有些诡异:
“曾大帅为什么不剿?官大人,您应该问他啊。”
“我问你。”
“那我只能猜。”断眉龙盯着官文,“可能因为,曾大帅知道,剿不了——哥老会的根扎得太深了,真要剿,湘军先得内乱。也可能因为,曾大帅需要哥老会——需要这股力量,来平衡军中的其他势力。还可能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曾大帅自己,就和哥老会有某种……渊源。”
“渊源?”官文的心跳加快了。
断眉龙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和官文之前看到的那块一样,正面刻着“义”字,背面刻着衔尾蛇。但这一块更旧,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蛇纹也模糊了。
“这块牌子,”断眉龙说,“是哥老会总舵主的信物。传了七代,到我手里。”
“那又如何?”
“您仔细看蛇的眼睛。”断眉龙指着木牌。
官文凑近了看。
蛇的眼睛,是两个极小的凹点,里面嵌着东西——不是宝石,是两片暗绿色的、泛着荧光的……鳞片。
鳞片。
和曾国藩蜕皮时,蜕下的那些鳞片,一模一样。
官文猛地抬头,看着断眉龙。
断眉龙也看着他,眼中闪着说不清的光:
“官大人,您说,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哥老会拜的图腾,是衔尾蛇。”
“曾国藩身上的‘病’,是蜕皮化蛇。”
“哥老会信物上的鳞片,和曾国藩蜕下的鳞片,是同一种东西。”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您不觉得,这像是在说……曾国藩和我们哥老会,拜的是同一个‘神’吗?”
轰——
天边传来雷声。
乌云越来越厚,天色暗得像黄昏。槐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官文坐在石凳上,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哥老会不是简单的秘密结社。曾国藩也不是简单的汉人统帅。在这江南之地,在这三十万湘军之中,藏着一个更古老、更隐秘、更可怕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核心,就是蛇。
是衔尾蛇,是蜕皮,是鳞片,是……某种非人的存在。
“断眉龙,”官文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断眉龙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看着阴沉的天:
“我们想活着,官大人。但有些人……不想让我们活。”
“朝廷要裁湘军,要兔死狗烹。那些当了一辈子兵、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弟兄,裁了之后去哪?回乡种地?地早没了。去做工?谁要?最后还不是饿死,或者沦为土匪。”
“哥老会不能看着弟兄们走这条路。”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决绝:
“所以,如果朝廷真要逼我们上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