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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夫人哭着走过来,“把孩子……入殓吧。”
曾国藩摇头。
他把孩子抱到里间,放在床上,亲手给孩子擦脸,换上一套新做的小衣服——是纪琛熬了三个晚上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然后他坐在床边,握着孩子冰冷的小手。
“你们都出去。”他说。
“可是……”
“出去!”
这一声低吼,带着非人的震颤。屋里的烛火全部暗了一瞬,温度骤降。女眷们吓得退了出去,连欧阳夫人也不敢留。
门关上了。
曾国藩终于不再压制。
他一把扯开官服前襟,露出胸膛——那里,暗金色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心口。鳞片之下,两处心跳在疯狂搏动,一处是人,一处是蟒。
他抓起孩子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钧儿,”他对着死去的孩子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感觉到了吗?外公身体里……有东西。”
“它很凶,很饿,很想杀人。”
“但外公一直在压着它。因为外公想做个……正常人。想让你看到的外公,是个会抱你、会逗你、会教你读书写字的普通老头。”
他闭上眼:
“可现在你没了。”
“外公压着它,还有什么意义?”
话音刚落,体内的蟒魂猛地一震。
像听懂了。
然后,曾国藩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脊椎深处涌上来,顺着经脉,流向他握着孩子的手。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透出,包裹住孩子的小手,一点点渗进去。
他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是蟒魂的本能在驱使——它在尝试,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把生命力灌进这具小小的尸体里。
孩子的脸,突然红润了一瞬。
眼皮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孩子体内涌出一股黑气——是死气。蟒魂的力量撞上死气,像水火相冲,“嗤”的一声,孩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停下!”曾国藩意识到不对,想收手。
但收不住了。
蟒魂已经失控,疯狂地往里灌注力量。孩子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出现暗金色的纹路,眼睛突然睁开——瞳孔是竖的,像蟒。
“呃……”一声非人的低吟,从孩子喉咙里发出。
曾国藩肝胆俱裂。
他拼命压制蟒魂,用尽毕生意志力,硬生生把手从孩子身上扯开。
“轰!”
一股气浪炸开。
孩子的身体恢复了原状,但嘴角渗出一丝暗金色的血。那双竖瞳,缓缓闭上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曾国藩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焦黑一片,像被火烧过。那是死气反噬的痕迹。
他差点……把外孙变成怪物。
连死,都没让孩子死得干净。
“哈……哈哈……”他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曾国藩啊曾国藩,你看看你……人当不好,连怪物……都当不好。”
窗外传来更鼓声。
午时了。
出征的时辰到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给孩子盖好被子,整理好衣襟。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小脸,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他官服前襟的撕裂,看着他脸上的暗金色泪痕,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毁灭的平静。
“入殓吧。”他只说了三个字。
“那北征……”彭玉麟低声问。
“照常。”曾国藩走向前院,脚步很稳,稳得像踩在刀尖上,“炮也放了,人也死了,再不出发……对得起谁?”
走到大门口时,他回头,对欧阳夫人说:
“告诉琛儿,钧儿的仇……我记着。”
“不是记在捻匪头上,不是记在朝廷头上。”
“是记在……这该死的命上。”
他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落下。
“出发——!”
大军开拔。
马蹄声、脚步声、车辕声,汇成一片沉重的轰鸣,碾过南京城的青石板路,碾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眼泪,碾过一个小小婴孩再也不会醒来的梦。
而曾国藩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
只有离得最近的彭玉麟看见——大帅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不是悲伤的抖。
是某种东西,正在从那具衰老的身体里,彻底醒来的抖。
炮声惊死的,不止是一个外孙。
还有一个老人……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牵绊。
北征路上,凶多吉少。
而地宫入口,就在三百里外。
月圆之夜,还有三天。
这一次,他不会再压着体内那东西了。
因为压着,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那不如……
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