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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沉默。
另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却说:“小善掩大恶!天津教案,他杀的是谁?赔的是谁?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旁边一个挑夫啐了一口,“你们读书人就会说原则!当年长毛打过来,要不是曾大人带兵挡住,你这会儿还有命讲原则?”
眼看要吵起来,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
“都别争了。”
老者很老,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拐杖。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望着灵柩消失的方向,缓缓说: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一个故事。”
众人安静下来。
“说前朝万历年间,咱们江宁城也出过一件怪事。”老者声音沙哑,“有个清官,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贬到这里。他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可就是命不好——任上遇大旱,三年不下雨,百姓饿死无数。清官自责,在城隍庙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头撞死在庙前的石狮子上。”
“他死的当晚,天降大雨。雨是红的,像血。雨后,石狮子头上多了个凹坑,怎么补都补不上。”
老者顿了顿:
“后来有游方的道士说,那清官不是凡人,是天上管雨的龙君,因犯了天条被贬下凡。他在人间受尽磨难,最后以死谢罪,才换得那场雨——那是他的血,他的泪。”
雾缓缓流动,在老者的皱纹间徘徊。
“我爷爷说,”老者望着远方,“有些人来到这世上,就是来受苦的。受完了,就走了。他们的功,他们的过,咱们凡人看不清。就像那场红雨——你说它是灾,还是福?”
没人回答。
老者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雾中。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曾大人走那夜的黑雨……我活了八十岁,从未见过那样的雨。”
“那不是人间的雨。”
三天后,灵柩运抵码头。
将换船走水路,溯长江而上,回湖南湘乡。码头上停着一艘普通的客船,船身旧了,桅杆上的帆布打着补丁。这是曾纪泽特意找的——不要官船,不要排场。
棺材抬上船时,船身微微一沉。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站在船头,看着棺材安置妥当,忽然对曾纪泽说:
“曾公子,令尊……认得我。”
曾纪泽抬眼。
“咸丰六年,打武昌。”船老大说,“我是水师的小兵,船被炮打沉了,掉进江里。是曾大人——那时还是侍郎——坐的小船经过,让人把我捞上来。我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披风。”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
“这疤,就是那仗留下的。后来我退伍了,跑船为生。这些年,长江上下,我载过无数达官贵人,可像令尊那样……把披风给一个落水小兵的,再没见过。”
船开了。
缓缓离岸,驶向江心。曾纪泽站在船尾,看着江宁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变成一幅淡墨山水。城墙,钟楼,夫子庙的飞檐,都隐在了白色之后。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夜说的话:
“我这一生,不信书,信运气。”
现在他有点懂了。
父亲的运气,不是平步青云的运气,不是逢凶化吉的运气。而是——在不得不杀人的时候,还能记得捞一个落水的小兵;在背负百万血债的时候,还能在深夜听一段说书;在被天下人骂作汉奸的时候,还能捐出所有积蓄超度亡灵。
这种运气,叫人性。
叫在极致黑暗中,还能守住的那一点光。
船入江心,雾完全散了。
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江的金子。远处,有渔歌传来,悠长,苍凉,在江风中飘荡。
曾纪泽转身,走进船舱。
棺材安静地停在中央,柏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取出那封遗嘱,最后看了一遍。
目光停留在最后那行水渍留下、又消失的字迹位置。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写着:
尘债已偿,吾归天地。
后人勿念,各自珍重。
他收起遗嘱,走出船舱。
江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在湘江边散步,指着江水说:
“纪泽,你看这长江,从雪山来,到大海去。流经千山万壑,带走泥沙,也带走落花。你说,它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他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他知道了——
江水就是江水。
载舟也行,覆舟也行;灌溉良田也行,淹没城池也行。它不辩白,不解释,只是流。流到该去的地方,完成该完成的旅程。
就像父亲。
就像这场持续了六十一年的、无法用忠奸善恶简单定义的人生。
船渐行渐远。
江宁城彻底看不见了。
只有江水,千年不变,滚滚东流。
带走了一个时代。
也带走了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