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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地砸回铺板上。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贯穿了他即将熄灭的生命,让他短暂地“活”了过来。创口处腐烂的组织被溶解,更多的脓血和黄水涌了出来,爬动的蛆虫受到刺激,疯狂地扭动着,一些被冲走,一些则顽强地钻进更深处的腐肉里。
傅鉴飞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跳,汗水混着刚才淋到的雨水,大颗大颗地从鬓角滚落。他用竹镊子夹住最显眼的一条蛆虫,用力扯了出来,丢进旁边的脏水盆里。他顾不上恶心,用混合了烧酒的温水匆匆冲洗了一下伤口周围,然后飞快地将自家秘制的金疮止血散——一种混合了多种本地草药(如白芨粉、地榆炭、三七粉等)的灰褐色粉末,厚厚地、几乎是倾倒般地撒在那巨大的创面上。粉末瞬间被不断渗出的脓血和腐液浸透、冲散,变成一团污浊的泥浆。他又拿起董婉清递过来的、用石炭酸水消过毒的布条,试图覆盖上去。
“先生!先生的腿……腿!”桂生在一旁带着哭腔提醒,一边手忙脚乱地处理着那个断腿伤员。断茬处已是一片腐烂的沼泽,蛆虫在断面蠕动。
就在这混乱、绝望、充斥着血腥与脓臭、令人窒息的时刻——
“哐哐哐哐——!”
一阵尖锐铜锣声传来,如同催命的符咒!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男人粗粝、蛮横、毫无感情的嘶吼,穿透凄风冷雨,清晰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奉知事胡老爷钧命!廖姓抗捐拒税,附逆作乱!致我官兵三人殒命!罪大恶极!着即罚缴抚恤大洋三千元整!限三日内缴清县库!逾期不缴,严惩不贷!永平寨商户百姓,一体均摊!分摊告示即刻张贴!有敢违抗、藏匿、拖延者,视同乱党!严惩不贷!严惩不贷——!”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地凿进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济仁堂。砸门声,吼叫声,在伤员的呻吟、压抑的哭泣和刺鼻的脓血腥臭中,显得格外刺耳、狰狞。
傅鉴飞手中那卷刚刚拿起、准备覆盖在伤员巨大创口上的干净布条,“啪嗒”一声,掉落在满是血污和脓水的泥地上。
他僵直地站在那里,沾满污秽的手悬在半空。
刚刚因为专注于处理那地狱般的伤口而紧绷的神经,被门外这突如其来的、蛮横的宣告,彻底击溃。愤怒?有,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奔突。绝望?更有,如同冰冷的铁水瞬间灌满了四肢百骸。
还有一种更深的、彻骨的荒谬感——里面在挣扎着从阎王手里抢命,外面却在索要着足以压垮无数家庭的卖命钱!
三千大洋!在这小小的武所县城,足以买下大半条街的铺面!三日缴清?还要“一体均摊”?这分明是要将全城百姓架在火上烤!
董婉清呆住了,手里的药瓶差点滑落。她猛地抬眼看向傅鉴飞,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三千大洋的摊派!这药铺,连同后面住人的小屋,全卖了也凑不出零头!
这日子……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她下意识地看向里间那两个气若游丝的伤员,廖姓的苦难,转瞬间就要变成勒紧自己脖颈的绳索?
林蕴芝更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水泡透的纸。她娘家就在永平寨!这“附逆作乱”的罪名扣下来,廖姓已是再遭难劫,她母亲是廖家嫁出来的女儿……会不会被牵连?然后又牵连到傅鉴飞。
胡知事的手段,她早有耳闻……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刚才对娘家的担忧和对伤员的悲悯,此刻都被一种灭顶的、自身难保的恐慌所取代。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紧紧抵在冰冷的药柜上,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会倒下的东西。
桂生则完全懵了,他看看那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扭头看看那扇被砸得簌簌发抖的木门,再看看先生那僵直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铜锣声,脚步声在门外泥泞中拖沓着远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比刚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只有雨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屋顶、地面,发出单调而冷漠的“哗哗”声。伤员的呻吟似乎也微弱了下去,只剩下痛苦的、拉风箱似的喘息。断腿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剧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昏黄的油灯,灯芯不知何时结出了一个焦黑的灯花,挣扎着跳动了几下,释放出最后一点光亮,随即便“噼啪”一声轻响,爆裂开来。火光猛地一暗,灯苗骤然缩小,只剩下绿豆般大小的一点微弱的蓝光,在灯油上苟延残喘,飘摇不定。整个里间顿时沉入了更深一重的昏暗,只有窗外天光透过雨幕映进来一点惨淡的青灰色,勉强勾勒出人影和器物的轮廓。
灯暗下去的那一瞬,傅鉴飞猛地一颤,仿佛从僵死的状态中惊醒。他缓缓地、无比艰难地,弯下腰。动作滞涩得如同生锈的铁器。他伸出手,在那片被脓血、药粉和泥污浸透的冰冷地上摸索着。指尖触到湿滑、粘腻的布条,他一把抓住,紧紧地攥在手心。那布条吸饱了地上的污秽,冰冷湿滑,带着脓血的腥气和死亡的味道。
他攥得很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轻响,手背上青筋如同虬结的老藤根根暴起。指尖深深陷进那污秽的布条里,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绝望、不甘和这令人窒息的世道,都一股脑地揉碎、攥烂!
他慢慢地直起身,攥着那团污布的拳头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窗棂,投向外面。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