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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态,如同闪电划破心湖。他清晰地记得去年某个雨夜,林蕴芝整理旧物时,对着箱底那本日文版《共产党宣言》出神的样子。他迅速瞥了一眼刘克范,发现这位归国留学生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像是猝不及防的惊愕,又像是一缕久远的、被强行压抑的痛楚。
傅鉴飞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魁梧的身躯自然而然地隔在了林蕴芝和刘克范之间,挡住了两人瞬间交汇又迅速避开的视线。他脸上挂着温和的、职业性的微笑,语气沉稳:“原来是刘校长,久闻大名,运动会上的发言,振聋发聩。快请坐。”他朝靠墙的木椅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转头对桂生吩咐道,“桂生,去后头灶间,把今早新焙的那罐岩茶沏一壶来,给刘校长驱驱寒气。”
桂生应了一声,赶紧放下铁碾船的小木杵,快步往后堂去了。沉闷的碾药声停止,药铺里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药柜上方那只玻璃酒精灯棉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的“哔啷”声。幽蓝的火焰在灯罩里轻轻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长、晃动,显得有些迷离。
刘克范依言坐下,将那个半旧的牛皮医箱放在脚边。他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黄铜壳的旧怀表看了一眼,表盖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一道微弱的、跳动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了一下。“多谢傅先生。我上月刚抵厦门,在鼓浪屿养病时,有幸去听了孙先生一次演讲。”他将怀表放回内衣口袋,声音因喉咙的肿痛而显得低沉沙哑,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官话交流有些费力,便很自然地换成更为熟稔的客家方言,“涯(我)个喉咙痛足七日,苦不堪言,听闻人讲武所傅先生唔单止(不止)识得切脉开方,还识使西洋镜照病,涯(我)就斗胆来寻先生了。”
他这纯熟的客家话一出,立刻冲淡了先前因衣着带来的那种距离感。柜台后面,一直安静看着的董婉清闻言,抬头温和地笑了笑。她耳垂上的那对小小的银丁香耳坠也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摇晃了一下,折射出一点柔和的光晕。傅鉴飞点点头,脸上是医生面对病患时的专注:“听刘校长声音嘶哑,想必咽喉不适得厉害。请张口,让在下看看喉头情形。”他转身走向药柜旁的一个矮柜,打开锁,取出一套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是几件闪亮的金属器械:一个圆柄带反光镜的压舌板,一个细长的喉镜,还有一副崭新的银框听诊器——这些都是他当年在教会医院学习时,那位英国医师临别所赠,在武所城,绝对是稀罕物件。傅鉴飞熟练地拿起压舌板和喉镜,走到刘克范身边,示意他仰头张口:“刘校长,莫紧张,尽量张大些,啊——”
冰凉的金属器械探入口腔,刘克范本能地喉头一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压抑的干呕声。借着压舌板和喉镜反射的光线,傅鉴飞凝神细看。只见刘克范扁桃体肿胀得如同两颗熟透的紫葡萄,表面布满了黄白色的脓点,周围黏膜充血水肿,连悬雍垂都肿得厉害,整个咽后壁一片鲜红糜烂。这炎症显然已迁延多日,颇为严重。
“唔,扁桃体化脓糜烂,炎症颇深。”傅鉴飞放下器械,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拿起那副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筒隔着刘克范质地精良但已略显陈旧的白色衬衫,贴在他胸前。傅鉴飞闭目凝神,仔细听着肺部和心跳的杂音。在靠近刘克范左胸上方时,他注意到对方衬衫第三颗纽扣位置附近的布料,有着一小片明显异于他处的磨损痕迹,布料纤维有些起毛发白。这是常年伏案书写、身体习惯性前倾压迫桌案才会留下的独特印记。一个“革命党”、“新派校长”的标签下面,那层“教书匠”的底色,在这个细微之处悄然显露。
“肺部暂时还算清朗,但扁桃体化脓如此严重,若不及早控制,恐有蔓延之虞。”傅鉴飞收起听诊器,果断地说道,“须用盘尼西林消炎方为上策。此药效验极好,只是药价不菲。”
刘克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咳嗽了两声,嘶哑地说:“无妨,只要能速速解除病痛,些许药资,该当付的。”
“好。”傅鉴飞转身走向那排高大的药柜。就在他转身的片刻,细微的对话声飘入耳中。
“林小姐……”是刘克范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沙哑而艰难,“当年在东京女子医专门口那次集会,你站在台上讲演……讲‘女界当醒,国魂方振’……克范至今记得。”
傅鉴飞取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透过药柜格子的缝隙,瞥见妻子林蕴芝依然站在原地,背对着这边,纤细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她紧紧攥着手中那块未绣完的绸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东京女子医专……集会……演讲……这些零碎的词语像冰冷的弹片击中了傅鉴飞。他恍然忆起妻子箱底那本日文版《共产党宣言》扉页上,那几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誓以我血荐轩辕”。那绝非一个寻常闺阁女子会写下的句子。原来如此……那惊鸿一瞥的东京往事,那个曾在异国的街头振臂疾呼的年轻身影,与眼前这个温婉沉静、每日与药草和绣线为伴的妻子,竟在命运的转角处,因一个男人的出现,猝然重叠了。
桂生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紫砂壶里逸散出焙火岩茶特有的醇厚香气,暂时驱散了药铺里那一丝压抑的气氛。刘克范接过桂生递上的热茶,道了声谢。他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