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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残霞映着人影。
“林妹妹有事?”刘克范问。
林蕴芝斟酌着措辞:“克范先生,冒昧打扰。听闻你在县立小学供职?”见刘克范点头,她继续说道,“是这样……家里有个丫头,南芝,你知道的。她年纪渐长,总待在宅院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想着,女子也该有些见识,能自食其力才好。不知……不知贵校那边,可有需要人手的差事?哪怕是做些杂活,打扫、帮厨、或是整理书籍器具,都可以的。工钱方面,学校按规矩给就好,我们不强求,只要有个正经去处让她安身、学点东西就成。”
她顿了顿,观察着刘克范的反应,声音更放软了些:“知道克范先生是体面人,在那边也说得上话,这才厚着脸皮来求个情。不知……是否方便?”
刘克范初听是南芝的事,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林蕴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很快,刘克范的脸上便堆起了笑容,那笑容爽快得甚至有些出乎林蕴芝的意料:
“嗐,我当什么事!林妹妹太客气了!”他大手一挥,语气显得格外热心,“学校那边确实需要人手,尤其是一些杂务。南芝姑娘我知道,人勤快又本分。林妹妹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安排个位置不难。工钱嘛,学校有章程,该多少是多少,总能让她养活自己。林妹妹能想到让丫头去新式学堂做事,这真是开明!好事,这是好事啊!”
他满口答应,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包在我身上,林妹妹放心好了。我尽快去办,安排好了就通知府上,让南芝姑娘随时可以过去。”
林蕴芝看着他爽朗的笑容,听着他干脆的承诺,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感。巨大的压力仿佛瞬间卸去大半,她连忙欠身道谢:“克范先生,真是……真是多谢你了!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这份情,傅家记下了。”
“林妹妹言重了,小事一桩。”刘克范摆摆手,笑容依旧,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都是为了……这是可以做到的。”
几天后,刘克范果然带来了消息,说已在小学后勤处为南芝安排了一个“校工助理”的活计,负责协助管理低年级学生的文具分发和部分清洁区域的巡查,活计不算太重。林蕴芝得了信,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她亲自帮南芝收拾了几件素净得体的衣裳,又悄悄塞给她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散碎银钱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汀州善余处的地址,以备不时之需。
送南芝走的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南芝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圈红肿,显然哭过。她手腕上那只白玉镯格外显眼。林蕴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拉过南芝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南芝,去了学校,好好做事。学堂是清静地方,学点新东西,认识些新朋友。别惦记家里……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大的感恩。”她顿了顿,看着南芝茫然又悲伤的眼睛,最终也只化作一句,“好好的,啊?”
南芝咬着唇,点了点头,眼泪又砸了下来。
刘克范如约等在巷口,依旧是那副热情又可靠的样子:“林妹妹放心,我顺路,正好带南芝姑娘过去办手续。”
看着南芝一步一回头地跟着刘克范消失在巷口氤氲的晨雾里,林蕴芝扶着门框,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一步走得仓促又无奈,但至少,暂时给了南芝一个去处,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或许可以立足的微小礁石。至于未来如何,那弥漫的雾气尚未散开,谁又能看得清呢?她只希望,这新学堂的屋檐下,真能护住这个命运不由己的年轻女子。
三日后,济仁堂后院那株老梅的残瓣落尽了,董婉清也该启程去汀州了。傅鉴飞几个一起送到码头,也无多话。
南芝走后,傅鉴飞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整整三日不出门。林蕴芝从门缝里望进去,只见那盏洋油灯彻夜亮着,灯芯焦黑蜷曲,像是烧尽了最后一丝膏脂。偶尔有瓷盏跌碎的脆响,或是书册重重砸在门板上的闷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下人们屏息绕道,连煎药都挪去了偏院——老爷的脾气,这些年从未如此暴烈过。
林蕴芝端着百合莲子羹在门外守到第四日清晨。青瓷碗沿凝着露水般的汤渍,映出她眼底蛛网似的血丝。当书房门终于被推开时,扑面而来的是陈墨混着烟草的浊气。傅鉴飞倚在门框上,晨光劈开他脸上的沟壑:眼窝陷得能盛一勺苦茶,胡茬间粘着半片干枯的梅花瓣,衣襟前襟沾着墨渍,活像块被雨水泡烂的匾额。
老爷……林蕴芝刚开口,喉头便是一哽。她想起二十年前初嫁时,傅鉴飞在洞房里掀盖头的手势——也是这般颤巍巍的,仿佛掀的不是轻飘飘的红绸,而是千斤重的药碾子。
傅鉴飞的目光却越过她肩头,盯着廊下那盆将死的素心兰。那是南芝日日打理的花。
人送到学堂了?他突然问,声音沙哑得像用粗盐擦过。
林蕴芝捏紧了托盘边缘:刘克范亲自来接的,说是安排在女校工宿舍,离学生斋舍远着呢……
傅鉴飞突然将案头的《本草备要》扫落在地。线装书页哗啦啦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一绺青丝——用红绳缠成同心结的样式。林蕴芝认得那头发,端午那日南芝在井边洗头,鸦羽似的发丝铺了满盆,傅鉴飞就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手里握着的菖蒲掉进泥里都没察觉。
